贾政的书房跟别处不一样。

空气里飘着墨香混着檀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紧。紫檀木大案上摆着端砚，旁边压着几本线装书，书页边角都泛黄了，一看就有些年头。墙上挂着的字画也是规规矩矩的楷书，笔锋锐利得像刀子。阳光从糊着白纸的窗棂透进来，被窗棱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影子，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贾宝玉垂着手站在案子前面，额头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屋里闷出来的潮气。他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绫罗长衫，料子是好的，可穿在身上像套了个壳子，紧绷绷的。

"春日即景，七言绝句一首。"贾政坐在太师椅上，呷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说不出的分量。茶盖碰到茶杯沿，"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贾宝玉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乱糟糟的。平日里那些风花雪月的词句，这会儿全躲得没影了。

站在旁边的几个清客先生互相递了个眼色，嘴巴里却说着："宝二爷文思泉涌，定是在构思佳作出神呢。"

贾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瓷杯和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哼，文思泉涌？我看是腹中空空！"他眼睛瞪着贾宝玉，眉头皱成个疙瘩，"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就知道在内帏厮混，正经学问一点长进没有！"

贾宝玉吓得脖子一缩，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

斜对面的贾环偷偷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他今天穿得比贾宝玉还鲜亮些，宝蓝色的缎子马褂，衬得脸色都白净了几分。可那双小眼睛里滴溜溜转着的光，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贾琏站在贾政身后，一脸尴尬，想劝又不敢开口。只能轻轻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叔父息怒，宝兄弟年纪尚轻，慢慢教导便是。"

"慢慢教导？"贾政冷笑一声，声音更沉了，"再慢下去，贾府的家业都要被他败光了！"

书房外的回廊上，挂着几串湘妃竹帘子，风吹过，帘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黛玉就站在帘子后面，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披风一角，不小心碰着了旁边的兰花，惊得兰叶子抖了抖。她本来是听说宝玉被贾政叫来了书房，心里放心不下，才借着给王夫人送东西的由头绕过来看看。没想到刚走到窗外，就听见里面的训斥声，吓得她脚步都僵住了。

雕花梨木屏风挡住了她的身子，可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攥紧手里的素色丝帕，指尖都有些发白。听见贾政说宝玉"腹中空空"，她心里跟着一紧，比骂自己还难受。

忽然想起昨天石猴写给她的那两句歪诗，"花开花落总有时，不如插瓶伴美姬。"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描红，可当时念出来，心里却暖烘烘的。要是...要是宝玉也能有那样的自在就好了。

她正想着，书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晃了进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个子不算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正是石猴。

他一进门，满屋子压抑的气氛好像被戳了个洞，"嘶"的一声跑了大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石猴却像没事人似的，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进了京城庙会，什么都好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贾宝玉身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宝二爷，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他嗓门大，说话像敲锣，震得屋里嗡嗡响。

贾宝玉看见他，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点慌神的表情，赶紧朝他使眼色，让他快走。

贾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谁家的小厮？谁让你闯进来的？"他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怒气。

石猴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贾政。他也不行礼，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里一点惧色都没有。"俺叫石猴，是...嗯...怡红院打杂的。"他挠挠头，好像突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怡红院的？"贾政眉头皱得更紧了，"贾府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奴才不能插嘴吗？来人！把他拉出去！"

"哎，别啊！"石猴一蹦三尺高，躲过旁边小厮伸过来的手，"俺就是来找宝二爷问个事，说完就走。再说了，俺刚才在门口听见你们说什么...作诗？是什么好玩意儿？"

他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差点背过气去。作诗？好玩意儿？这简直是对斯文的亵渎！

几个清客先生气得胡子都抖了，指着石猴，连话都说不出来："你...你这竖子！简直...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贾环在一旁看得乐了，煽风点火道："父亲，我看这野猴子就是来捣乱的！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咱们贾府的规矩！"

石猴斜睨了贾环一眼，鼻嗤一声。"小矮子，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你宝哥哥作不出来诗，你就高兴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贾环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又羞又气："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高兴了！"

"哦？没高兴啊？"石猴摸着下巴，一脸"我懂的"表情，"那你刚才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是在练习蛤蟆功吗？"

"你！"贾环气得跳脚，却半天想不出话来反驳。

"够了！"贾政大吼一声，指着石猴，"你一个奴才，也敢在这里放肆！保安！把他给我拖出去，杖二十！"

外面的小厮听见吩咐，赶紧跑进来，就要去抓石猴。

石猴身子一晃，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躲开小厮的手。"哎，等等！"他举起手，"老爷，你刚才不是说宝二爷作不出诗吗？俺觉得这事简单得很，要不...让俺试试？"

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像是听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个打杂的小厮，要作诗？

贾政更是气得脸都绿了："放肆！你也配作诗？我们老贾家就算是养条狗，也比你懂规矩！"

"老爷这话就不对了。"石猴收起笑容，表情突然正经起来，"狗能看门护院，忠心耿耿，比某些只知道拍马屁、看笑话的人强多了。再说了，作诗怎么就不能试了？难道这作诗还分贵贱不成？"

他眼睛瞪得溜圆，直视着贾政，一点都不怵。那眼神里的光，亮得惊人，像是有团火在烧。

贾政被他看得一愣，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这小厮的眼神...怎么那么吓人？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他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赶走。一个小厮而已，能有什么来头。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奴才！"贾政气得笑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诗来！要是作得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一言为定！"石猴立刻应下，转身就朝贾宝玉跑去，"宝二爷，借你的纸笔用用！"

贾宝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狼毫笔就被石猴抢了过去。

石猴也不用砚台慢慢研墨，抓起墨锭直接在砚台里胡乱转了几下，然后把毛笔往墨里一戳，再拿出来时，笔尖上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溅了那张上好的宣纸好几滴墨点子。

几个清客先生看得心疼不已，连连摇头："糟蹋东西！真是糟蹋东西啊！"

林黛玉在屏风后面也急坏了，这石猴真是...真是太胡闹了！贾政正在气头上，他这下不是自讨苦吃吗？她手心都捏出汗了，眼睛紧紧盯着书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石猴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提起笔，想了想，然后"唰唰唰"地就在纸上写了起来。他写字的姿势也不对，整个胳膊肘都压在纸上，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耍猴戏。

贾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很快，石猴写完了。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得意地叉着腰，看着满屋子的人："写完了！你们看看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宣纸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粗有的细，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劲儿，却让人移不开眼。

最显眼的是那两句诗：\

花魂不怕风来去，\

犹恋枝头一缕香。

书房里突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清客先生们，此刻都闭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疑惑，有不屑，还有...一丝被打动的痕迹。

林黛玉在屏风后面，看到那两句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花魂...风吹雨打...犹恋枝头...这不就是她昨天葬花时心里想的吗？她本来以为，这世上只有她自己懂得这些花儿的心事，没想到...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里粗气的石猴，竟然也...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低下头，用丝帕捂住眼睛，可那眼泪还是不听话地从指缝里渗出来，打湿了帕子，也打湿了袖口。鼻尖酸酸的，心里却不像平时那样堵得慌，反而像是有股暖流慢慢淌过。

"这...这算什么诗！"贾环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平仄不对，对仗不工，简直就是打油诗！父亲，我说的没错吧？这种歪诗，哪有半点可取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石猴，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

石猴没理他，只是斜着眼睛看了看他那只指着宣纸的手。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小指轻轻一弹。

"哎呦！"贾环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右手，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了？"贾政皱眉问道。

"我...我的手..."贾环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手心，"突然好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贾政看了看他的手心，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里有鬼？"他没好气地说。

贾环委屈巴巴的，却怎么也说不清楚。他左看看右看看，想找出是谁暗算他，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有石猴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抠着鼻子，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角落里，一道人影悄悄缩了缩，藏在了更暗的地方。是贾母。她本来是路过，想看看宝贝孙子怎么样了，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出。她看着石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小厮的手指尖飞了出去...

"哼，小孩子家家的，没事大呼小叫什么！"贾政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宣纸上。他盯着那两句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着。

花魂不怕风来去，犹恋枝头一缕香...

粗看是不怎么样，没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什么精巧的对仗。可仔细一品...那股子劲儿，那股子不屈不挠的韧劲儿，却像是要从纸里蹦出来似的。比那些堆砌辞藻、空洞无物的句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竟然...竟然生出一丝欣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荒唐！他怎么会欣赏一个奴才写的歪诗！

"俗！"贾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简直是俗不可耐！这种野路子的东西，也敢拿到我面前来丢人现眼！"

他说着，抓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撕。然后，他指着石猴，气得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这个...哼！"

他"哼"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骂他。最后，抓起桌上的毛笔，狠狠往地上一掷。毛笔"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简直是胡闹！"贾政扔下这句话，甩袖就走，头也不回。

书房里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这...这就走了？

石猴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走过去捡起那张诗笺，吹了吹上面的墨点子。然后，他又捡起地上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点墨，大笔一挥，在诗句旁边加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毛笔一扔，满意地拍了拍手。

众人凑过去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见那歪歪扭扭的诗句旁边，赫然写着四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大字：赠林妹妹。

屏风后面的林黛玉，看到那四个字，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气，又忍不住想笑。这个石猴...这个石猴真是...坏死了！

她轻轻跺了跺脚，嗔道："休得胡闹！"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不知道为什么，书房里的石猴像是听到了一样，突然转过头，朝屏风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林黛玉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屏风后面不敢再看。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烫得厉害，摸上去像是火烧一样。

石猴转过头，把诗笺递给旁边还在发愣的小厮，大大咧咧地说："嗨，那个谁，把这个给你们家林姑娘送去。"

小厮呆呆地接过诗笺，不知道该不该接。

石猴却不管他，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吹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贾宝玉，挑了挑眉："宝二爷，下次作诗要是还不会，找俺啊，保证比你憋半天强！"

说完，"嗖"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书房里，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贾环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心，看着石猴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的光。这个野猴子，他记住了！

贾宝玉看着那张被小厮捧在手里的诗笺，又看了看石猴消失的门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钦佩。

林黛玉躲在屏风后面，直到听见脚步声都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她轻轻走到那小厮面前，接过那张诗笺，小心地叠好，放进袖袋里。指尖碰到诗笺上温润的墨迹，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走吧。"她轻声说，转身往外面走去。脚步有点轻快，不像来时那样沉重了。

回廊尽头，贾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又看向石猴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刚才...她好像看到那小厮写字的时候，笔尖上闪过一丝金光...

\[本章完\]

第二章：歪诗惊四座 顽石试锋芒

第二章：歪诗惊四座顽石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