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的裂缝里，寒气刺骨。

孙悟空半睁着眼，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五百年了，石头都该生出青苔，可他身上除了锁链留下的血痕，什么都没有。铁索深深勒进肉里，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

山缝外传来几只寒鸦的叫声，嘶哑得像破锣。他费力地转头，看见一抹死气沉沉的灰色天空。想当年大闹天宫时，他踩的是五彩祥云，喝的是琼浆玉液，哪受过这种鸟气。

"去你娘的佛，去你娘的天！"他低声咒骂，声音干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话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五百年没正经吃东西，胃早就饿麻木了，可这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时不时冒出来提醒他——他现在连只野狗都不如。

锁链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来，让他差点背过气去。

"妈的，又来这套。"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每次他心里有火，这破锁链就收紧一分。

就在他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眼角。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流了泪。可五百年的苦难，早就把他的眼泪哭干了。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头顶裂缝处，一根枯黄的草叶上挂着一颗露珠。

那露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又一滴，滴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

有点甜，有点凉。

他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五百年了，五百年都是冰冷的石头、刺骨的寒风，还有这该死的锁链。除了偶尔路过的妖怪和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神仙，他已经好久没接触过活物了。

这露珠...好像有温度。

他眼睁睁看着那根枯草上的露珠一颗接一颗地滴落，像是谁的眼泪，不停地落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慢慢渗进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哪个...哪个丫头片子在哭？"他喃喃自语，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边传来流水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声。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下掉，又像是在往上飞。锁链不见了，五行山不见了，只有那滴滴答答的水声和哭声，越来越清晰。

大观园的沁芳闸桥畔，花瓣落了一地。

林黛玉提着花锄，慢慢走着。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有点苍白。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

她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那飘落的花瓣还要轻。"花谢花飞飞满天..."她低下头，用绣花帕擦了擦眼角。

花囊挂在胳膊上，已经装了小半袋花瓣。她走到一棵桃树底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手指很细，像冰做的，碰着那些软软的花瓣，自己都觉得凉。

"侬今葬花人笑痴..."她一边捡，一边低声念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花瓣上，"他年葬侬知是谁..."

沁芳溪的水静静流着，映着她的影子。那么瘦弱，那么孤单。

不远处的假山里，贾宝玉探着头，偷偷地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上一点精神都没有。看见林黛玉在哭，他眉头也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出声。

"林妹妹又在何苦..."他小声嘀咕，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可刚走没两步，就看见林黛玉肩膀一抖，哭得更伤心了。他赶紧又缩了回去，靠在假山上，心里像是塞了团棉花，闷闷的。

就在这时，一阵粗鲁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这里的安静。

"哟，这不是林姑娘吗？"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股酒味儿。

林黛玉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看见是贾府的奴才李三，还有两个小厮，她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李三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的，明显是喝多了。他看见林黛玉，眼睛一下子亮了，舔着脸就走了过来。"林姑娘这是在...哭什么呢？莫不是给谁哭丧呢？"

旁边的两个小厮跟着哄笑起来。

林黛玉脸色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休得胡言。"她说完就要走。

"哎，别走啊。"李三伸手就拦住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花锄，"这小锄头倒是精致，给爷们玩玩怎么样？"

林黛玉紧紧抓着花锄，手都白了。"这是我的东西，你放手！"

"你的东西？"李三笑得更猥琐了，"在这贾府里，哪样东西不是主子的？你一个外姓人，也敢跟我李三爷要钱？"说着，他就伸手去抢花锄。

"啊！"林黛玉没防备，被他一拉，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花囊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花瓣撒了出来。

"李三！你住手！"假山后面，贾宝玉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可声音不大，腿也没动地方。

李三回头瞪了他一眼。"哪来的小崽子，滚一边去！"

贾宝玉吓得脖子一缩，没敢再吭声。

林黛玉又气又急，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李三的手劲儿大得很，死死抓着花锄不放。

"放手...求你了..."她哽咽着说，声音都带了颤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桃树林里冲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

"呔！何方妖孽敢在此撒野，敢惹我家妹妹！"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桀骜。

李三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厮挡在了林黛玉面前，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眼睛亮得吓人，像夜里的狼。

这人谁啊？以前没见过。李三皱着眉头，心里有点发怵。

林黛玉也愣住了，忘了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厮。他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可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小松树。

"你...你是哪个院里的？"李三定了定神，仗着自己人多，又开始嚣张起来，"哪来的野猴子，敢管你李爷的事？找死！"

他说着，松开林黛玉的手，挥拳就朝那小厮打了过去。拳头带着风声，威势不小。

林黛玉吓得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贾宝玉也"哎呀"一声，捂住了脸。

可想象中的惨叫声没传来。

林黛玉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那小厮居然没躲。眼看拳头就要打到脸上了，他突然往旁边一侧身，就像水里的鱼一样滑溜。李三的拳头扑了个空，收不住势，往前踉跄了两步。

那小厮趁机伸出手，在李三胳膊上轻轻一点。李三只觉得胳膊一麻，像是过了电，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

"就这点本事？"小厮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李三气急败坏，转身又要打。那小厮也不跟他硬碰硬，脚下像是抹了油，围着李三打转。李三怎么打都打不着，自己反倒累得呼哧呼哧喘气。

旁边的两个小厮见状，也想上来帮忙。可刚一靠近，就被那小厮一脚一个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妈的！"李三眼睛都红了，从腰里掏出一把小刀，明晃晃的。

林黛玉吓得"啊"一声，拉住了小厮的胳膊。"小心！"

那小厮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这点小玩意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他说话的功夫，李三已经拿着刀冲过来了。小厮身子一矮，躲过刀子，伸出腿在李三脚踝上一勾。李三"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刀子也飞出去老远。

"滚！"小厮抬脚，作势要踢。

李三吓得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两个小厮也赶紧跟上，跟丧家犬似的。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那小厮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林黛玉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这人...身手真好。

贾宝玉也从假山后面跑了出来，跑到林黛玉身边。"林妹妹，你没事吧？"

林黛玉摇摇头，目光还是看着那个小厮。

那小厮走到花囊边，蹲下身，把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他的动作跟林黛玉不一样，有点粗鲁，但是很小心，怕把花瓣捏烂了。

"给。"他把捡好的花瓣递给林黛玉，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林黛玉接过花囊，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小厮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叫石猴，你就叫我阿猴吧。"

石猴？林黛玉愣了一下。哪有人叫这个名字的？

"我叫林黛玉。"她小声说。

"林妹妹，"石猴挠挠头，好像觉得这个称呼挺顺口，"你刚才念的那个...什么花之类的，很好听。"

林黛玉的脸有点红，没说话。

"我也给你念一个。"石猴突然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花开花落总有时，不如插瓶伴美姬。"他念得抑扬顿挫，还故意拖长了调子，逗得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冰消雪融，连周围的花都好像亮了几分。石猴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黛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你...你念的这个，能写给我吗？"

石猴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能！当然能！"

他接过纸笔，找了块石头，蹲在地上就写了起来。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刨的。可他写得很认真，眉头都皱了起来。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林黛玉。"给。"

林黛玉接过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却很暖。林黛玉的心猛地一跳，像有只小兔子在里面乱撞。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虽然不好看，可那两句诗却写得清清楚楚。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纸上好像有金光一闪而过。

她揉揉眼睛，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石猴看见她发呆，问道。

"没什么。"林黛玉把纸小心地叠好，放进袖袋里，"谢谢你，石猴。"

"不用谢。"石猴笑得露出了小虎牙，"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林黛玉抿着嘴笑，心里暖暖的。

这时候，贾宝玉走了过来，拉了拉林黛玉的袖子。"林妹妹，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林黛玉点点头，转身对石猴说："那我...先走了。"

"嗯。"石猴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

林黛玉和贾宝玉慢慢走远了。石猴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里还念叨着："花开花落总有时，不如插瓶伴美姬..."

他念着念着，突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鼓起来一小块，像是别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根金灿灿的细针，只有绣花针那么大。

他轻轻摸了摸那根针，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一步三跳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桃树林里。

\[本章完\]

第一章：五行山下甘露情 大观园中石猴来

第一章：五行山下甘露情大观园中石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