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手下按着的不是血肉之躯。他甚至用指腹在糊满药糊的伤口边缘又狠狠刮了一圈,确保药力渗透。
然后扯过干净的细麻布条,动作飞快地缠绕、勒紧。每一圈都用上全力,死死压迫着伤口。
布条收紧带来的压迫性剧痛让张桂源眼前阵阵发黑,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药柜上,发出困兽般的沉重喘息。
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张函瑞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和他一样紧。
布条打好死结。张函瑞退开一步,拿起旁边矮几上温着的药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气。
他直接把碗递到张桂源低垂的脸前。
“喝。”
声音清清亮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张桂源喘着粗气,抬起汗湿的脸。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张函瑞那双猫猫眼,清澈,平静,深处却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固执。
这固执他太熟悉了,从一年前西境那个尸堆里把他扒出来开始,就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烦躁涌上来。他猛地一把夺过药碗,仰头,像灌毒酒一样,“咕咚咕咚”几口猛灌下去。
极致的苦涩和辛辣在口腔炸开,呛得他剧烈咳嗽,眼角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哐当”
空碗被他狠狠砸在矮几上,震得旁边药罐都跳了一下。
张函瑞面无表情,开始收拾染血的布巾和药碗。
“张函瑞……”
张桂源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
“孤再说最后一次,明天,滚出东宫!”
他撑着药柜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试图用最后的威严压垮对方。
“东宫不是善地,你这条命,孤在西境捡回来一次,不想再看它丢在这里。”
张函瑞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背对着张桂源,细瘦的脊背挺得笔直。
片刻,他转过身,手里端着盛满血污的水盆。猫猫眼依旧清澈,平静地迎上太子那双充满戾气、疲惫却又隐含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睛。
“我的命,”
张函瑞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殿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桂源被包扎得严实、但药糊下仍隐隐透出血色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没报完恩,您赶不走我。”
说完,他端着水盆,绕过浑身紧绷、眼神变幻不定的太子,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也带走了那股清冽执拗的气息。
张桂源独自站在弥漫着血腥和苦药味的药房里。右肩的伤口在药糊的刺激下灼痛难当,但更让他心口发堵的是张函瑞最后那句话和那双固执的眼睛。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汗水混着药味和血腥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属于自己的血,又瞥了眼被砸在矮几上的空碗。
“操……”
一声低哑的咒骂在寂静的药房里响起,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憋闷和一种……甩不脱的沉重。
他抬手,想砸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