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70）

正月二十，晨光未透，雪意复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檐，细碎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扑打在聆音阁冰冷的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某种催促的密令。

林苏一夜未眠。郁横最后那句“你只有一次机会”，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她的耳膜上，反复回响。窗台上的残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摊冰冷凝固的蜡泪。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承尘模糊的轮廓，脑海中反复推演三日后的每一步。如何“偶遇”丁旺，如何搭话，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套取关于丁其昌、关于三年前北狄商人、关于军械往来的信息。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每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胡公公给的铁盒就在枕边，触手冰凉。里面的钢针、火药，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但用了，就意味着再无转圜余地，也意味着她可能永远无法活着回到这座囚笼般的宫殿。

天光微亮时，她起身，用冷水净了面。铜镜中的人，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燃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的火焰。她换上了那套最不起眼的靛蓝色宫装，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她走到墙角，从炭筐底部的稻草灰烬中，取出那个油纸包，贴身藏好。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三年前那个少年将军笔尖的力度与不甘。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平静无波。小顺子依旧按时送来饭食，偶尔带回些宫中传闻：陛下对丁其昌的申饬并未收回，闭门思过仍在继续，但丁府内外似乎加强了护卫；太子殿下抱恙，免了朝议，却在东宫接连召见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据说脸色极差，咳疾反复；朝中暗流汹涌，关于北疆军务、关于丁侍郎跋扈的议论，悄悄蔓延。

林苏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坐在窗边，看着庭中那株老梅。苞芽似乎又鼓胀了些，在风雪中顽强地孕育着一点微弱的生机。她不再碰那架筝，也不再翻阅任何乐谱。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那个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三日之后”。

正月廿二，傍晚。刘福亲自来了聆音阁，没有带随从。他依旧是一身藏蓝团花袍子，面皮白净，眉眼低垂，将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放在桌上。

“林乐师，这是明日出宫的行头。您换上，辰时初刻，到西华门侧的小角门处等候。会有一辆青篷小车，载着司乐坊采买的乐器。押车的王公公‘突发急症’，已回禀了司乐监，由您暂代照看乐器、与‘玲珑阁’交割的职责。这是出宫的腰牌和与商铺对接的文书。”刘福的声音平稳无波，将一块木牌和一卷文书推到她面前。

“玲珑阁是京城最大的乐器行，在东市。掌柜的姓赵，是宫里多年的供奉，知道规矩。您交割完，清点无误，便可随车返回。时辰是巳时正到玲珑阁，午时前必须离开。”刘福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苏平静无波的脸，补充道，“殿下吩咐，一切需依宫规行事，不得节外生枝。但……若遇‘意外’，或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可便宜行事。回宫之后，殿下要听您……亲自回禀交割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