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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69)

风归雁

“殿下……”她想拒绝,想找理由。

“你不是想找‘宫商对照之物’么?”郁横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寒意,“这就是机会。东市龙蛇混杂,也是消息最灵通之地。那个丁旺,平日就在那一带活动。如何接近,如何套话,是你的事。孤只要结果——能指证丁其昌通敌、贪墨的,确凿的证据。人证,物证,皆可。”

他将最危险、最不堪的任务,轻描淡写地丢给了她。让她一个深宫女子,去市井之中,与丁其昌的表侄、一个兵痞头目周旋,套取足以扳倒一部侍郎的罪证。成功了,她或许能得到郁横承诺的“重校音律”。失败了……她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死前还要受尽屈辱。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郁横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与挣扎,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声音却更冷,“那么,你,你手里的‘残篇’,还有你心中那份‘不甘心’,就永远只能烂在这聆音阁里,随着时光一起腐朽。楚逸的冤屈,你的怨恨,还有……孤可能给予的‘公道’,都将化为泡影。”

他在逼她,用她最在意的东西逼她。用楚逸的冤屈,用她自己的仇恨,用那渺茫的“公道”希望。

林苏站在那里,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眼前是郁横苍白而冷酷的脸,耳边是他冰冷而充满诱惑与威胁的话语。脑海中,闪过楚逸明亮的笑容,闪过那支染血的玉簪,闪过密信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也闪过胡公公浑浊眼中那点微弱的期许。

前是悬崖,后是深渊。

她没有退路。

许久,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沉水香和血腥味,沉入肺腑,冻僵了四肢,却奇异地让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郁横。目光平静,幽深,再无半点波澜。

“奴婢……遵命。”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郁横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是满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很好。”他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病态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疲惫的苍白。“刘福,具体事宜,你安排。务必……周全。”

“奴才遵旨。”刘福躬身应道。

郁横不再看林苏,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刘福急忙上前搀扶。

走到门边,郁横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消散在带着药味的空气里:

“三日后,辰时,西侧宫门。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门开了,寒风卷着雪沫灌入。玄色大氅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刘福对林苏微微躬了躬身,也退了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咔嗒。”

一声轻响,世界重归寂静。

只剩下林苏一个人,站在明亮却冰冷的烛光下,站在空旷而死寂的聆音阁中央。怀中的玉佩冰冷,袖中铁盒沉重。肩上的旧伤,心口的窒痛,还有那未知的、充满恶意与危险的三日之后,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紧,将她牢牢缚住。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呼啸而入,吹灭了桌上几支蜡烛,只剩下最后一支,在风中拼命摇曳,投下变幻不定、鬼影般的光。

窗外,夜色如墨,风雪欲来。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