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公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认得。宫里的东西,我认得一些。宫外的,尤其是这种没什么标记的私物,认不全。”
“这是……太子殿下给我的。”林苏缓缓道。
胡公公拿着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林苏,目光如电:“他给你这个?什么意思?”
“昨日,我去见了殿下。在藏书楼。”林苏没有隐瞒,将昨日对话的大致情形,特别是关于“残篇”、“宫商对照之物”的隐喻,简略说了。末了,她道:“殿下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光靠那几页信,不够。丁其昌现在如同惊弓之鸟,销毁证据、灭口的速度会更快。我必须赶在他前面,或者……赶在殿下可能改变主意之前,找到能钉死他的东西。”
胡公公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更深,更冷峻。他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将碗重重顿在桌上。
“所以,你想让我这个老棺材瓤子,帮你找楚逸当年可能留下的其他线?或者,查查丁其昌身边,有没有什么能撬开的缝儿?”
“是。”林苏迎着他的目光,“公公在宫里这么多年,耳目通达。三年前楚逸的案子,丁其昌的为人,他手下有哪些得用的、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公公或许……有所耳闻。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一个名字,一个可能的去处……”
胡公公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有不忍,最终,都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真是……不要命了。”他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蘸了酒液,在炕桌上,缓缓地画着什么。“楚逸的旧部……他年纪轻,提拔的人不多。除了那个‘暴毙’的王贲,还有几个早年跟着他父亲的老兵,后来分散在各处,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大多被清洗、调离,甚至……‘意外’身亡。剩下几个不起眼的,也早就噤若寒蝉,不知去向。”
他的手指在桌上移动,酒渍画出模糊的痕迹。“丁其昌那边……他做事狠,但也讲究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然,用完了,该灭口时也绝不手软。他手下有几个专门替他处理‘脏事’的,多是江湖出身,或者军中兵痞,心狠手辣,只听他一人号令。这些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很难抓到把柄。”
“就没有……一两个可能心存顾忌,或者知道太多、丁其昌还没来得及、或暂时不能动的人?”林苏追问。
胡公公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光。
“或许……有一个。”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丁其昌有个远房表侄,叫丁旺。早年是个混混,后来靠着丁其昌的关系,在五城兵马司混了个小头目,专管着东市一带的治安缉盗,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
丁其昌有些不好明面处理的事情,比如……与某些来历不明的商贾接触,疏通某些关节,有时会让他这个表侄去跑腿。此人贪财好色,胆子却不算顶大,关键是……他知道自己这表叔太多阴私,丁其昌对他,既用,也防。三年前楚逸案发前后,听说这丁旺很是活跃了一阵,替丁其昌往城外跑了几趟,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后来案子了结,丁旺反而沉寂下来,依旧做他的小头目,但似乎……不如以前那么得意了。”
丁旺?五城兵马司东市?林苏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一个知晓内情、却又因知道太多而处境微妙的小人物?
“此人……现在何处?”她急问。
“应该还在东市那边当值。但丁其昌如今自身难保,对他这个可能知晓内情的表侄,是保护,还是……”胡公公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就难说了。你若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动作必须要快,而且……要极为小心。丁其昌的眼线,恐怕也正盯着他。”
“我明白了。”林苏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起身,对着胡公公,深深一揖,“多谢公公指点迷津。此恩,林苏铭记。”
胡公公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别说这些没用的。路指给你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造化。那丁旺不是善茬,你一个女子,如何接近?如何取信?都是难题。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是。”林苏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冰凉的门闩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胡公公依旧闭目坐在炕边,佝偻的身影在昏黄灯下,像一尊饱经风霜、即将朽坏的木雕。
“公公,”她轻声道,“若此事……林苏有幸不死,他日定当厚报。若不幸……还请公公,不必记得我曾来过。”
胡公公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林苏推门,踏入冰冷的夜色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点微弱的灯火与可能的生机,暂时关在身后。
回聆音阁的路上,她思绪飞转。丁旺,五城兵马司东市小头目。如何出宫?如何找到他?如何在不惊动了其昌的情况下,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胡公公给的铁盒里的东西,或许能用上,但那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
她需要一套周密的计划。需要借助宫外的力量,或者……再次借助郁横的力量?不,现在还不能让郁横知道她在查丁旺,那会让他提前干预,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丁旺也变成一具尸体。
或许……可以借司乐坊每月一次出宫采买乐器丝弦的机会?她是乐师,有正当理由。但需要秦筝或司乐监的批准,而且必须有太监陪同,行动受限。
或者……装病?让可靠的人去宫外寻医?然后趁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