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肩胛下方，那个狰狞的、贯穿前后的伤口，即便用了这膏，就能恢复如初，了无痕迹吗？
身体上的疤或许可以淡化。
心口那一道，早已溃烂生脓，浸透了绝望与冰寒，又岂是这小小一盒膏药能治愈的？
她轻轻合上锦盒，递给小顺子：“收起来吧。”
“林乐师，您不用吗？”小顺子不解。
“现在不用。”林苏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明日……回聆音阁。”
聆音阁还是原来的样子，又似乎全然不同了。
血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连地砖缝隙里都嗅不到一丝腥气。撞坏的门扉换了新的，依旧单薄，但漆色鲜亮了些。那架旧筝还放在原处，朱漆斑驳，琴弦寂然。蒲团也还是那个蒲团，只是似乎被拍打过，没了浮尘。墙角斑竹书架上，几卷乐谱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阳光一照，便了无痕迹。
只有林苏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在了这里，随着那支跌落的玉簪，一同浸入了地砖深处，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顺子将她安顿好，又仔细查看了屋内的炭盆（新添了银霜炭）、茶水点心，确认无误后，才躬身退下，依旧回他原本的住处，只每日定时过来送饭食、打扫。
林苏站在阁中央，环视这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空间。肩上伤口愈合处隐隐作痛，左臂沉滞。她走到筝前，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
“铮——”
一个干涩的单音，突兀地响起，在空寂的阁内回荡，带着一种凄惶的尾韵。
她手指停在弦上，没有再动。曾经行云流水、灌注心血的韵律，如今想起，只觉得指尖发僵，心头空茫。这双手，还能弹出让郁横“暂忘东宫血雨腥风”的曲子吗？即便能，她又为何还要弹？
为了苟活？为了那盒雪肌生玉膏？还是为了等待下一个，被毫不犹豫推向刀锋的时刻？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
日子又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平静。她独自待在聆音阁，除了小顺子，几乎见不到旁人。乐坊那边果然再无传召，她仿佛被彻底遗忘在这深宫偏僻的一角。郁横也再未踏足此地，仿佛那夜之后，这里的乐声、这里的人，都已被他从生命中剔除。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里有时是雪亮的刀锋，有时是郁横冰冷的侧脸，有时是少年将军楚逸明亮的笑容，最后都化为血泊中那一点温润的、破碎的微光。
醒来后，便再也无法入睡。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隆冬的凛冽。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偶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蛰伏的兽眼。东宫的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
她望着那黑暗，想起陈太医的话：“这宫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记得不如忘了。”
可知道了，便再也忘不掉。
记得，便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毒。
她关窗，回身，目光掠过那架筝，掠过墙角书架，最后落在自己苍白细瘦的手指上。
忘不掉，便不忘。
记得，就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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