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小巷里,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居民楼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张伟和李默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凝滞,弥漫着垃圾箱隐约的酸腐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说!你他妈刚才在那店里,是不是又用了…那鬼东西?!”
张伟的质问如同淬火的匕首,狠狠扎进李默的耳膜。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里面翻腾着未消的怒火、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寻求确认的迫切。那只刚刚攥过李默胳膊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默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承认?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张伟此刻的状态太不对劲了,那种狂躁的爆发力,那种仿佛随时会失控的眼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否认?可彩票店老板那诡异的贪婪恶意,自己兑换的“好运”光环,还有张伟这精准得可怕的“及时出现”和敏锐的直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默的声音干涩嘶哑,眼神下意识地避开张伟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逼视,飘向巷口人来人往的街道,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什么鬼东西?我就是…运气好,刮中了…”
“运气好?!” 张伟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李默窒息。他一把揪住李默的衣领,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都提得离地几寸!李默双脚悬空,惊恐地看着张伟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每一根狰狞的血管都在愤怒中贲张,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混乱光芒。“你他妈当老子是傻子?!昨晚!昨晚在门口!老子感觉就像魂儿被抽走了!今天早上!头痛得想死!浑身没一点力气!刚才!刚才在店里!老子他妈的感觉到一股邪劲儿!一股…一股冷气!往你那边钻!”
张伟的咆哮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病态的亢奋,唾沫星子喷在李默脸上。“还有那老东西!那眼神!那贪婪劲儿!他妈的就跟见了血的鲨鱼一样!你敢说跟你没关系?!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 他的手指如同铁钳,几乎要勒进李默的脖子里。
窒息感和巨大的恐惧让李默眼前发黑。他毫不怀疑,此刻暴怒状态下的张伟,真有可能失控掐死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放…放手…我说…我说!”
衣领上的力道骤然一松,李默踉跄着跌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张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病态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个能解释他所有痛苦的答案。
“是…是有一个…东西…” 李默喘息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彻底的绝望,“一个…系统…它…它能让我看到别人的情绪…还能…收集…”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描述了那个幽蓝的界面,情绪感知,心币兑换…但他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他绝口不提收集情绪会对目标造成精神损耗的副作用!更没提昨晚和今早张伟的痛苦虚弱就是被他“收集”愤怒的直接后果!他只说这是一个能帮他“改善生活”的诡异工具,彩票店老板的贪婪是系统被动感知到的“异常”,而“好运”则是他用收集到的“微弱期待”兑换来的。
“…我只是…想弄点钱…交房租…我没想到那老板会…” 李默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辜”和“后怕”,眼角甚至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巷子里陷入死寂。只有李默粗重的喘息和张伟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李默偷偷抬眼,观察着张伟的反应。
张伟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眼中的混乱光芒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接收到的这远超常理的荒诞信息而变得更加浑浊。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这信息带来的冲击比宿醉和虚弱更甚。
“系统…收集情绪…兑换…” 张伟喃喃自语,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天方夜谭般的词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抬头看向李默,眼神锐利如刀,“那…我的难受…也是这东西搞的鬼?你收集了我的…情绪?”
李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迎上张伟的目光,脸上挤出痛苦和愧疚的表情:“伟哥…对不起…昨晚…你回来的时候…情绪波动太大了…那系统…它自动锁定了你…我…我当时也吓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它就自己收集了…” 他把责任完全推给了“失控”的系统,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同样“被动受害”的无辜者。
“自动锁定?自己收集?” 张伟重复着,眼神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狂暴的杀意确实减弱了。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身体持续的虚弱感,似乎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神疲惫而混乱,“妈的…这都什么破事…邪门…真他妈邪门…”
看着张伟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被这解释冲击得暂时失去了深究的力气),李默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阴影却笼罩下来——张伟知道了!他知道了系统的存在!这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伟哥…这事…太诡异了…” 李默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惊魂未定,“我们…我们保密好不好?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不然…不然我们可能都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暗示着系统的未知危险。
张伟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李默心惊肉跳,包含了疲惫、怀疑、残留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巷子外走去,背影显得异常沉重和孤独。
李默看着张伟消失在巷口的光亮里,浑身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衣服。刚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张伟那狂怒爆发下的力量,简直不像人类!
然而,就在他惊魂未定,试图平复剧烈心跳时——
嗡!
幽蓝色的系统界面,如同阴魂不散般,再次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他的视野!冰冷的提示文字,带着一种漠然的残忍,一行行浮现:
【检测到高强度‘愤怒’(残留)与‘困惑’情绪源…】
【目标:张伟】
【状态:持续逸散中…强度:中等(可收集)…】
【距离:10.5米(超出初始感知范围)】
【提示:宿主可消耗心币,临时提升‘情绪感知范围’。】
【检测到宿主当前心币:0。】
【新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在今日工作时间内,收集‘愤怒’情绪能量,单位:15。】
【任务目标建议:王经理(情绪易波动,强度高)。】
【任务奖励:心币 x 300!】
【失败惩罚:扣除已兑换能力(精力充沛),并施加‘精神萎靡’状态(持续24小时)。】
【请宿主积极行动,高效完成任务!】
李默的眼睛死死盯在任务奖励上——300心币!这几乎是他之前所有收获的数倍!有了这笔心币,他不仅能再次兑换“精力充沛”应对高强度工作,甚至能尝试【初级魅力提升】去接近陈薇,或者再买一次“好运”…巨大的诱惑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刚刚经历恐惧的心。
然而,任务目标——王经理!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任务要求收集15单位“愤怒”,这强度…远超昨晚收集张伟的5单位!而且,任务还“贴心”地建议他去主动刺激王经理?这系统…是在鼓励他去作死吗?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失败惩罚】上:扣除精力充沛(意味着他将立刻被打回极度疲惫的原形),外加持续24小时的“精神萎靡”…这简直是要把他彻底废掉!在明天方案汇报的关键时刻!
冰冷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升。系统没有给他选择权!它用惩罚作为鞭子,驱赶着他走向那个危险的“建议”!它要他去主动“收割”王经理的愤怒!像昨晚对待张伟一样!甚至更甚!
李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悬浮的幽蓝任务提示,再想想张伟离开时那复杂而危险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如同磨盘般压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公司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逐渐升腾起的、破釜沉舟的狠厉。
主动去激怒王经理…这无异于在悬崖边缘跳舞!但系统用惩罚堵死了他退缩的路!300心币的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垃圾酸腐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叶,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翻腾的火焰。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张伟揪皱的衣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强行压下。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系统,还是骂这操蛋的命运,抑或是骂自己那无法抗拒诱惑的软弱。他迈开脚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即将引爆的地雷阵上。
当他踏入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时,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寂静笼罩了他。格子间里,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键盘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味道。李默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和暴怒的办公室门——王经理的领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然后,像一名走向角斗场的斗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扇门走去。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他昨晚在“精力药剂”加持下完成的、堪称完美的方案文档。
就在他走到距离经理办公室门口还有几步远时——
“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竟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经理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刻薄和烦躁的脸,出现在门后。然而,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却让李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没有预料中的怒容满面,也没有惯常的颐指气使。王经理的脸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死寂。那双平日里总是喷射着怒火的小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像两口毫无波澜的古井,直勾勾地、毫无感情地看向李默。
他的目光扫过李默手中的方案文档,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绝非善意的弧度,冰冷得如同刀锋划过玻璃。
“李默?” 王经理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方案做好了?拿进来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那扇敞开的门,像一张无声的、择人而噬的巨口。门内的光线似乎都比外面昏暗许多。
李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降临,迎接他的,却是这反常到极致的平静!这平静背后隐藏着什么?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看向眼前悬浮的系统界面,任务【收集‘愤怒’(0/15)】的提示依旧冰冷。
他握着方案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必须进去!为了任务!也为了…保住工作?
李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办公室门。
王经理那深不见底的、毫无感情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钉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