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逢大圣（九）

“把手伸出来！” 他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茫然地抬起沾染了血污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孙悟空看也不看她的手，只是伸出自己毛茸茸的右手食指，那指甲尖锐如钩，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嗤！

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绽开，奇异的是，流出的并非殷红血液，而是一种粘稠、暗金、如同融化的琉璃般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息，仿佛蕴含着浓缩的岩浆之力，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一股浓烈霸道的、混合着阳光、硫磺和某种古老莽荒草木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拿着！”孙悟空将那只流淌着暗金液体的手掌径直伸到黛玉面前，语气粗暴，“捂在心口！快！”

黛玉惊骇地看着那只非人的手掌和那诡异的暗金“血液”，刺鼻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但那双熔金火眼正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腾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想死就继续咳！” 孙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矜持，黛玉咬着下唇，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他那只灼热滚烫的手掌之上。指尖触碰到那粘稠暗金液体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爆炸性的热流如同失控的岩浆，轰然冲入她的手臂！

“啊！”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热流并非温暖，而是霸道至极的焚烧！所过之处，经络仿佛被滚烫的铁水浇灌，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与她体内那股阴寒蚀骨的咒力轰然相撞—

冰与火在她脆弱的身体里展开了最惨烈的厮杀！

“呃……” 黛玉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源自心脉深处、冰冷污秽如跗骨之蛆的阴毒力量，正疯狂地抵抗着那入侵的灼热洪流。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交锋、撕扯、湮灭，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孙悟空的手掌纹丝不动地按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源源不断的暗金液体如同燃烧的燃料，持续注入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他熔金般的双瞳紧紧锁定着黛玉，额角也罕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输送这种本源精粹对他而言也绝非轻松。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就在黛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焚身蚀骨的剧痛彻底吞噬时，心脉深处那股顽抗的阴寒之力，终于在那源源不绝、至刚至阳的暗金洪流冲击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如同坚冰遇上了熔岩核心，开始节节败退、消融！

“噗——！”

一大口粘稠、颜色暗沉近黑的淤血猛地从黛玉口中喷出，尽数喷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那淤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腥气，落地的瞬间，竟让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随着这口淤血的喷出，黛玉只觉得心口那股压了十几年、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勒断她呼吸的冰冷枷锁，骤然一松！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四肢百骸如同散架，但那股深入骨髓、时刻蚕食着她生机的阴寒和剧痛，却如同退潮般，第一次真切地消减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水中，贪婪地汲取着带着硫磺气息的空气。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痛苦和这突如其来的“松绑”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但那双原本总是盛满哀愁与迷雾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过的寒星，清晰地倒映着孙悟空那张雷公嘴、孤拐面的脸。

“这……”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冰凉却不再剧痛钻心的手，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那咒……？”

孙悟空猛地收回手掌，掌心那道划开的伤口竟已开始飞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熔金火眼瞥了一眼地上那滩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暗黑淤血，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厌恶与快意的冷笑。

“哼！阴沟里的耗子使的把戏！藏得再深，也架不住老孙这口纯阳真火的灼烧！暂时压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黛玉，眼神锐利如刀，“不过，丫头，这咒根子还在你神魂深处盘着，跟你的命格缠在一起。老孙能烧它一时，烧不尽它一世，想要根除……”

他扛起金箍棒，目光穿透轰鸣的水帘，投向深沉的夜空，语气斩钉截铁：

“得砸了那写命的破本子！撕了那‘薄命司’给你定下的死路！老孙说过改了你的命，就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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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死寂如墓。

昔日琼楼玉宇、仙音缭绕的盛景荡然无存。薄命司所在的偏殿已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断裂的玉柱倾颓，精美的雕梁画栋化作齑粉，燃烧的命格卷轴余烬未熄，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在残垣断壁间飞舞，散发出焦糊与命运腐朽的混合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一种法则崩坏后的混乱波动。

警幻仙子悬浮在废墟上空，七彩仙光黯淡，那张端庄华美的脸庞因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变形，再不复往日的悲悯高华。她死死盯着废墟中心——那本厚重的生死簿（太虚幻境分册）正歪斜地躺在一块巨大的断石上，属于“林黛玉”的那一页被金箍棒洞穿，又被滚烫的绛珠心血浸染，暗红的血迹如同狰狞的伤疤，覆盖了原本冰冷的判词。

“孙悟空……林黛玉……” 警幻仙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蕴含着滔天的恨意，“逆天改命，污秽天书……此仇不共戴天！本座要你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猛地张开双臂，七彩仙光再次暴涨，但这一次，光芒中却透出浓重的血色，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她袖中疯狂涌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扑向下方废墟中那些尚未完全燃尽的命格卷轴碎片！

“以天命之名，聚怨为兵！凝！” 警幻仙子厉声尖啸。

那些沾染着无数薄命女子怨气、悲苦、绝望的碎片，在血色仙光的强行糅合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迅速扭曲、融合！眨眼间，十几个身形扭曲、面目模糊的“人形”被强行凝聚出来，它们没有五官，身体由燃烧的纸灰、碎裂的玉屑和暗红的怨气组成，发出无声的哀嚎，周身散发着冰冷、绝望、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这是被强行催生的命格怨傀！

“去！” 警幻仙子染血的手指猛地指向花果山的方向，眼中是疯狂的毁灭欲，“找到他们！撕碎那妖猴！将林黛玉的魂魄拘来，投入孽火，煅烧万年！”

无声的尖啸在怨傀意识中炸开！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鬼，化作十几道灰黑色的怨气狂飙，裹挟着漫天飞舞的纸灰与刺骨的阴寒，瞬间撕裂了太虚幻境脆弱的空间屏障，朝着下界那处生机勃勃的莽荒之地——花果山，疯狂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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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帘洞内，清凉依旧。黛玉服下几只老猴献上的、不知名的清甜山果，又饮了些泉水，感觉虚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那口至阴淤血吐出后，心口的窒闷和那蚀骨的阴寒确实大为缓解，虽依旧体弱，却不再有那种油尽灯枯、随时会熄灭的绝望感。她靠在铺着虎皮的石椅上，目光追随着洞内那些上蹿下跳、好奇偷看她的猴子，听着它们叽叽喳喳的吵闹，竟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鲜活。

孙悟空盘膝坐在洞口一块大石上，金箍棒横放在膝头，熔金火眼半开半阖，似乎在假寐。但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熔金瞳仁瞬间燃烧起来，锐利如电，直刺洞外深沉的夜空，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阴寒、怨毒、绝望混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九天之上奔涌而下，目标直指花果山！

“来了！” 孙悟空豁然起身，金箍棒已握在手中，棍身嗡鸣，散发出炽热的战意。他猛地回头，对洞内猴群吼道：“孩儿们！抄家伙！有腌臜东西闯山了！给俺老孙护好那丫头！”

“吱吱！嗷！” 群猴瞬间炸开了锅，短暂的慌乱后，立刻爆发出凶悍的野性。它们抓起地上的石块、木棍，甚至折下洞壁尖锐的石笋，呲牙咧嘴，眼中凶光毕露，迅速聚拢在黛玉所在的平台周围，形成一道毛茸茸的防线。几只格外强壮的老猴更是跳上高处石笋，警惕地望向洞外。

黛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粗糙的虎皮，指尖冰凉。

就在此时！

轰！轰！轰！

十几道灰黑色的怨气狂飙，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标枪，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和漫天飞舞的纸灰，狠狠撞在水帘洞外的瀑布水幕之上！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石壁簌簌落下灰尘。那厚厚的水帘竟被这阴邪怨力硬生生撞开十几个巨大的窟窿！冰冷的、充满绝望死气的寒风倒灌而入，瞬间让洞内温度骤降！

十几道扭曲的、由燃烧纸灰和怨气凝聚的模糊人影，穿过水帘破洞，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洞口的岩石平台上！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空洞的面部轮廓，身体边缘不断有纸灰剥落又凝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和无声的哀嚎。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无视了洞口持棒而立的孙悟空，十几双由怨气凝聚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平台深处、被猴群保护着的林黛玉，那股源自同源命格簿册的怨毒锁定，让黛玉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

“找死！” 孙悟空的怒吼如同平地炸雷，就在怨傀落地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一丝花哨，金箍棒被他单手抡起，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金闪电！棍身之上，古老繁复的符文瞬间被点燃，爆发出万丈金光，带着至刚至阳、破灭万邪的磅礴伟力，以最简单、最狂暴的姿态，横扫千军！

轰隆——！！！

首当其冲的三个怨傀，连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便在璀璨的金光中如同冰雪消融，被那无匹的巨力和至阳之气瞬间轰成了漫天飞散的纸灰和湮灭的怨气！

然而，这些由警幻仙子强行凝聚、蕴含了无数薄命女子怨念的怪物，并无灵智，只有被赋予的毁灭指令！剩余的怨傀对同伴的湮灭毫无反应，如同最精准的杀戮机器，分出七八个悍不畏死地扑向孙悟空，试图用怨气缠住他。而另外五个，则化作五道更快的灰影，带着刺骨的阴风，如同鬼魅般绕过孙悟空，直扑平台中央的黛玉！

“保护姑娘！”一只老猴发出尖利的嘶吼。

“吱——！” 猴群瞬间暴动，石块、木棍、尖锐的石笋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五道扑来的灰影！然而，这些凡物的攻击打在怨气凝聚的躯体上，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溅起些许纸灰。一只挡在最前面的强壮猴子，被一道灰影的怨气手臂扫中，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毛发瞬间变得灰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机急速流逝！

“啊！”黛玉看着那倒下的猴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心胆俱裂！

就在那五道怨气鬼爪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在洞内炸响！

是孙悟空！他竟在瞬间摆脱了纠缠的怨傀，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金色流光，后发先至，金箍棒在他手中不再是棍，而是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没有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和速度的爆发！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爆响！

五道扑向黛玉的怨气鬼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在空中骤然僵直。下一刻，由内而外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至阳至烈的力量瞬间将它们由怨气和纸灰构成的躯体彻底点燃、瓦解、净化，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只有五缕淡薄的黑烟在金光中不甘地扭曲消散…

整个水帘洞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瀑布的轰鸣和群猴压抑的喘息。

孙悟空的身影如同磐石般挡在黛玉身前，金箍棒斜指地面，棍头兀自散发着灼热的白气。他熔金火眼扫过满地狼藉（被误伤的碎石和被怨气侵蚀枯萎的草木），最后落在黛玉惊魂未定、却不再被阴冷锁定的脸上。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笑容狂放而睥睨：

“腌臜玩意儿！也敢来俺老孙的地头撒野？警幻那老虔婆，也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熔金火眼猛地一凝，骤然抬头，死死盯住水帘洞外那片被怨气短暂污染的夜空！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森然、仿佛代表着整个太虚幻境意志的冰冷威压，正透过无尽虚空，如同亿万钧冰山，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朝着花果山，朝着水帘洞，朝着洞中的林黛玉，轰然压下！

那是天命的最后反扑！是法则对叛逆者最冷酷的抹杀！

“哼！贼心不死！” 孙悟空眼中凶光暴涨，握紧了金箍棒。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猛地回头，看向石椅上的黛玉，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凝重：

“丫头！没时间了！那破本子不撕碎，这鬼东西就没完没了，你体内那咒根子也迟早反噬，敢不敢跟俺老孙再闯一回那鬼地方？”

黛玉迎上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金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厮杀，怨傀带来的冰冷绝望，警幻仙子那隔着无尽虚空传来的森然恶意……这一切，都让她无比清晰地看清了所谓的“天命”是何等冷酷狰狞的面目！也让她看清了眼前这个如妖似魔的猴王，是如何用他桀骜的金箍棒，为她硬生生砸开了一道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