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逢大圣（六）

“她的眼泪，她想流便流！她的命数，她自己走！你们这帮狗屁神仙定下的腌臜规矩，管不到她头上！有本事，就来花果山找俺老孙！老孙的金箍棒，等着超度你们！”

狂放不羁的笑声在破碎的殿宇间回荡，充满了对所谓天命极致的蔑视与挑战。警幻仙子气得浑身发抖，七彩仙光明灭不定，却终究被孙悟空那冲天的凶煞之气和方才展现的恐怖实力所慑，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怨毒地盯着那道金色的身影。

水帘洞外的巨岩平台上，夜凉如水。巨大的瀑布轰鸣声是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飞溅的水沫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花果山的夜，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野性的气息，远比大观园里精心熏染的暖香来得清冽、真实。

孙悟空的身影如一道金色的流星，穿透水幕，轻盈地落在黛玉身旁。他身上那股冲天的煞气和血腥味尚未散尽，僧衣上沾着点点暗色的污迹（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肩头扛着的金箍棒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熔金火眼扫过蜷缩在岩石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少女，那里面翻腾的狂怒和戾气，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不易察觉地收敛了几分，化为一种近乎粗粝的审视。

“喂，丫头！”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战斗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还喘着气儿呢？”

黛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月光下，孙悟空那雷公嘴、孤拐面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而狂野的生命力。她微微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孙悟空皱了皱眉头，看着那点点猩红再次染上她的唇角和衣襟。他烦躁地抓了抓耳朵上的毫毛，突然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插，那乌沉沉的铁棒竟稳稳地立在了坚硬的岩石中。他转过身，背对着黛玉，微微蹲下了身子。

“上来！”他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毛茸茸的后背在月光下显得宽阔而……嗯，毛糙。

黛玉愣住了，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毛茸茸、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脊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伏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背上，尤其还是这样一个……非人的存在。可身体深处那被撕裂般的剧痛和彻骨的冰冷，让她连维持坐姿都异常艰难。她咬了咬下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岩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磨蹭什么！”孙悟空不耐烦地回头瞥了她一眼，金睛在夜色中灼灼逼人，“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儿，自己走得动？还想在这冷石头上躺到天亮，等阎王老子来收魂不成？”

那“阎王老子”几个字，带着孙悟空特有的戏谑和浑不在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黛玉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矜持。是啊，生死簿都砸了，还在乎这些虚礼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虚软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向那个蹲伏着的、毛茸茸的背脊。

手臂颤抖着，环上他的脖颈。指尖触碰到他颈后粗硬的毫毛，带着野性的温热。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她背了起来。他的后背远不如看上去那么柔软，肌肉坚硬如铁，硌得她生疼，但那源源不断传来的、如同烘炉般旺盛的体温，却瞬间驱散了缠绕她多年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带来一种近乎灼烫的暖意。

孙悟空直起身，轻松得仿佛背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金箍棒，随意地扛在空着的那边肩头。脚步沉稳地迈开，沿着岩石平台，向着水帘轰鸣的瀑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