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逢大圣（三）

“你…你是何人？”黛玉的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颤抖，带着浓重的惊疑，“此…此是何地？”她环顾四周，只见怪石嶙峋，飞瀑如练，从极高处轰然砸落，水雾弥漫。远处峰峦叠嶂，郁郁葱葱，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原始而狂野的生机，与她所熟悉的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的贾府花园，判若云泥。

那怪人——或者说，那猴王，并未立刻回答。他鼻翼翕动了几下，像野兽在分辨气味，那双熔金般的眼睛锐利地锁定在黛玉唇角尚未擦净的血迹上，又扫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眉头倏地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一种凝重取代。

“呔！”他突然怪叫一声，声音洪亮，震得黛玉耳膜嗡嗡作响，“你这丫头，好生古怪！老孙火眼金睛瞧得明白，你这咳喘，你这血气……”他猛地踏前一步，凑得更近，一股混合着野性与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金睛几乎要刺入黛玉的魂魄深处，“根本不是什么痨病！是咒！阴毒得很！快说，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王八羔子给你下的这等阴损咒术？害你精血神魂日日消磨？老孙定要揪出他来，捣他个魂飞魄散！”

咒术？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黛玉的心底。那些缠绵病榻的苦楚，那些无人时咳出的鲜血，那些日益沉重的虚弱感……难道，并非仅仅因为自己这“不足之症”？难道真有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嗡嗡作响，宝钗温和的笑容、金锁沉甸甸的光芒、老祖宗意味深长的眼神……无数碎片疯狂旋转。

“我…我不知……”她虚弱地摇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水痕滚落。

“不知？”孙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怒气，“岂有此理！连害你的是谁都不知道，你这丫头活得也忒糊涂！”他烦躁地抓了抓毛茸茸的耳朵，在原地转了个圈，手中的金箍棒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要挥出去砸碎点什么。

忽然，他停下脚步，猛地抬头，那双熔金火眼仿佛穿透了重重水雾和山峦，直射向某个不可知的所在。他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气息，龇了龇牙，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哼！一股子假模假式的香火气，腻歪死人！定是那起子装神弄鬼、编排命数的腌臜货搞的鬼！丫头，你且等着！”

话音未落，孙悟空猛地一跺脚……轰！脚下坚硬的岩石应声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欲盲的金色流光，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冲天而起！那速度之快，只在黛玉模糊的泪眼中留下一道灼热的残影，便已消失在瀑布顶端，直入九霄云外。

“等……”黛玉徒劳地伸出手，那声呼唤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她孤零零地跌坐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四周是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和陌生的山林呼啸，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水，再次将她淹没。那个如妖似魔的怪人，就这样突兀地闯进她的绝境，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疑问，又更突兀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