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五分钟,我们终于艰难地爬到了祠堂门口。
祠堂比我想象的更大。三开间的门面,青砖黛瓦,门口两根粗大的木柱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陈氏宗祠”四个大字。那金字已经黯淡,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锈迹。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林教授?”胖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祠堂周围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了。更奇怪的是,我刚才在下面听到的婴儿哭声,到了这里反而消失了。
“进去看看。”我说着,推开了门。
那两扇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声音异常尖锐,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刺耳。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跳猛地加速。
门彻底推开后,祠堂内部的景象展现在我们眼前。
这个祠堂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里面居然是一个三进深的院落,正中间是一个天井,天井中央立着一块奇怪的石头,大概半人高,看上去像是一个简化的人形。石头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人的轮廓。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天井四周,密密麻麻地挂着红绳。
那些红绳从房梁上垂下来,每条绳子的末端都系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字。红绳太多了,像帘子一样层层叠叠,把整个天井围成了一个诡异的迷宫。
“这……这什么玩意儿?”胖子咽了口唾沫。
我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那些木牌。
木牌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完成的。有些木牌已经褪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有些木牌上的字还很新,像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陈大牛,卒于民国十七年七月十五……”我念出了其中一个木牌上的字。
“陈王氏,卒于民国二十一年腊月初八……”
“陈德福,卒于乙亥年三月廿三……”
全是名字,全是死亡的时间。
而且,这些名字的姓氏,都是“陈”。
“胖哥,你说得对。”我转头看向胖子,“这地方的祠堂,供奉的不是神灵,也不是牌位,而是死人的名字。”
“等等。”张大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小陈,你看那边。”
他指着天井中央的那块人形石头。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块石头脚下,放着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合影。黑白照片,大约是三寸,边角已经开始发黄。照片里有六个人,四男两女,站在一栋房子前。
那栋房子,就是我们所在的这栋古宅。
而照片里的人——我仔细辨认了一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个人里面,至少有四个人,我都在那本日记里见过。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和日记里的“我”一模一样。他的左手边,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笑容温柔,正是日记里的“她”。
右边,是那个戴眼镜的瘦弱男人,也就是日记里提到的“虚伪的教授”。
而站在右下角的一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看起来像是日记里提到的“憨厚老实”的包装工。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我们回家”。
那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和日记本里的笔迹很像。
“这照片,是当年那些人拍的。”我把照片递给张大勇看,“他们真来了,还在这里拍了一张合影。”
“那……那些人后来呢?”胖子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在天井四周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墙壁上刻着很多划痕,像是被人用石头或者指甲硬刮出来的。那些划痕很密集,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仔细看的话,能辨认出是一些字。
字数很多,但重复最多的,只有两个词——
“救我。”
还有,“钥匙。”
胖子凑过来,指着“钥匙”两个字,“什么意思?”
“日记里提到过,祠堂下面有地下室,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我说,“那本日记反复强调‘别下地下室’,但那些人还是下来了。”
“所以,他们下到地下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张大勇问。
“更有可能的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下来之后,就开始后悔了。”
一阵阴风突然从祠堂深处吹过来,那些红绳被带动,木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祠堂里,却被放大了千百倍。
我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祠堂的最深处,那扇门后面,隐隐透出一丝光亮。1
这祠堂也太瘆人了吧
那光亮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烛火。
“那边有人。”我说。
我们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来都来了,总要弄清楚。
我们穿过那些红绳帘子,往祠堂深处走去。
那扇门虚掩着,和祠堂大门一样,留出了一条缝。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咬咬牙,我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型的厅堂,大约只有二十平左右,中间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排排的牌位。
牌位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那是一幅很奇怪的油画——画上没有人,只有一只手。
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送别。那只手的掌心,画着一把钥匙。
“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日记里写的钥匙?”
张大勇也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看,那只手的背景。”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才发现那只手的背景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数字。
“1923……7月15……”
我念出那些数字,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是七月十五。”胖子说,“中元节。”
我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脚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敲击地板。
一下。
两下。
三下。
声音有规律地传来,从我们脚下三米左右的深处。
“下面有人。”张大勇压低声音说。
“林教授?”胖子喊道。
回答他的是更急促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急促而混乱,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掏出手机,发现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下去,陈默。”
那是林教授的声音。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还带着一丝回声,像是另一个人在模仿他的声音。
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莫名地觉得,那声音不对劲。
“林教授?”我试探着问,“你在哪儿?”
“我在祠堂外面。”林教授的声音很急,“你们千万别下地下室,快出来,快!”
我正要说话,电话忽然断了。
我转头看看胖子和大勇,他们也都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林教授的电话。”我说,“他在外面,让我们别下地下室。”
“那我们出去?”胖子问。
我正要点头,余光却忽然瞥见供桌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日记本,和我在杂物间发现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这本更旧,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了。
我走过去,翻开那本日记本。
日记本的扉页上,只写着一行字——
“若你看到这些话,那我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