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入海口的风裹着沙砾,打在东营的泥坯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抓挠。老七踩着龟裂的土地往黄河岸边走,路边的碱蓬草泛着枯黄色,根部的泥土结着层白霜,用脚一碾,竟碎成粉末,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那是被黄河水浸泡过的,带着股浓重的土腥味。
蛇母碑的残片在背包里烫得灼手,黑石上的蛇形图腾泛着土黄色,边缘凝着层细密的沙粒——这是地脉土气被邪气搅乱的征兆。爷爷的笔记里夹着张黄河改道的旧图,东营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旁边批注:“黄河入海口乃地脉土眼,下有‘镇河塔’,塔现则泥沙聚,塔隐则堤坝溃,土眼安则黄河宁。”
岸边的老河工姓王,手里握着根铁锨,锨头的锈迹里嵌着些暗红色的土块,像是被血染过。“先生可别往前走了。”他用铁锨往地上一插,锨头没入泥土半尺深,“那土塔邪性得很,昨儿个有个后生不信邪,非要划船去看,结果被卷进漩涡里,等我们把他捞上来,人已经变得跟泥人似的,浑身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动。”
老七摸出骨瓷瓶,瓶身的温度忽高忽低,地脉珠的金光透过瓶壁,在土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所过之处,黑褐色的淤泥竟泛起淡淡的黄土色,像是被净化了一般。“是‘淤塔煞’。”他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记载,地脉土眼的镇河塔若被邪祟掀出地面,塔身会吸收黄河的泥沙,化作专吸生灵精血的土煞,“那土塔不是凭空出现的,是镇河塔被刘三的符咒逼出了地面,塔身上的泥沙里,藏着无数被吞噬的生灵怨念。”
王河工的声音发颤,铁锨在手里抖个不停:“怪不得……前儿个我夜里巡堤,看到土塔周围的水面上漂着些东西,像是人的头发,还有些碎布片,被泥沙缠着,怎么捞都捞不上来。”
两人沿着河岸往下走,越靠近土塔,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浓,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松软,像是踩在刚翻过的田地里。远远望去,那土塔果然是黄土做的,塔身歪歪扭扭,像是被河水冲垮了一半,塔顶冒着黑烟,烟里裹着细小的泥点,落在地上,竟长出些黑色的草,草叶边缘泛着锯齿,像是无数把小刀子。
“镇河塔本是用糯米灰浆和黄土筑的,能锁住地脉土气。”老七掏出桃木剑,剑身上的火焰纹在土腥味中泛着红光,“刘三用符咒把塔从土眼里拽出来,就是想让地脉土气顺着塔身上的裂缝往外泄,到时候黄河堤坝失去土气支撑,肯定会溃堤。”
王河工从堤岸的窝棚里拖出件蓑衣,蓑衣是用棕丝和麻绳编的,上面涂着层厚厚的桐油,散发着清苦的气息。“这是‘防淤衣’,是当年修堤时穿的,能挡住泥沙里的邪气。”他又递过把镢头,镢头刃上刻着土黄色的纹路,“这镢头是用镇河塔的边角料做的,能破黄土里的邪祟,是我爹那辈传下来的。”
当天夜里,老七穿上防淤衣,握着镢头,跟着王河工划着小渔船往土塔靠近。船桨搅动水面,泛起的涟漪里竟映出两座塔影——一座是土黄色的淤塔煞,另一座是青灰色的镇河塔虚影,正被淤塔煞一点点吞噬。
靠近土塔时,老七看到塔身上的裂缝里嵌着许多东西:有渔民的草帽,有商人的算盘,还有孩子的虎头鞋,都被黄土牢牢粘住,像是塔的一部分。塔顶的黑烟里,隐约能看到无数只手在抓挠,发出“呜呜”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塔底的裂缝里,就是地脉土眼。”老七指着土塔根部,那里的水面泛着漩涡,漩涡中心泛着黑褐色,“刘三的符咒就贴在土眼上,得把符咒撕下来,才能让镇河塔重新落回土眼。”
他跳进水里,防淤衣上的桐油果然挡住了泥沙的黏附。往塔底游去时,水里的泥沙突然变得湍急,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腿,低头一看,竟是些黑色的水草,草叶上长着吸盘,正往他的防淤衣上粘。
老七挥起镢头,将水草砍断,镢头刃的土黄色纹路与水草相触,水草瞬间化作黄土,融入水中。他冲到土塔根部,果然看到裂缝里贴着张黄纸,纸上的蛇龙怪符泛着红光,符咒周围的黄土在不停地蠕动,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里面钻。
“就是这个!”老七举起镢头,朝着符咒砸去,镢头刚碰到黄纸,整座土塔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塔身上的裂缝里喷出无数泥沙,像是黄色的喷泉,朝着他泼来。
王河工在渔船上大喊:“用那个!把地脉精元灌进镢头里!”
老七恍然大悟,掏出骨瓷瓶,将地脉珠的金光尽数注入镢头,镢头刃的土黄色纹路瞬间亮起,他举起镢头,狠狠劈在符咒上。
符咒被劈碎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土塔开始崩塌,黄土块纷纷落入水中,露出底下的青灰色镇河塔真身。塔身上的裂缝里,那些被吞噬的东西纷纷掉出来,在金光中化作点点星光,升向夜空,像是得到了解脱。
镇河塔重新落回土眼,塔身的裂缝渐渐合拢,塔顶的黑烟也随之散去,露出皎洁的月光。水面的漩涡平息下来,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从未有过邪祟。
爬回渔船时,老七的防淤衣上沾满了黄土,王河工赶紧用清水给他冲洗,水顺着蓑衣往下流,竟带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刚翻过的田地里的气息。“土眼被镇住了。”王河工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明天我就组织人加固堤坝,有镇河塔在,黄河再也不会溃堤了。”
回到堤岸时,天已经蒙蒙亮。早起的渔民看到水面恢复平静,纷纷划着渔船出港,渔网撒在水里,很快就捕到了活蹦乱跳的鱼虾。王河工将防淤衣和镢头送给老七:“这两样东西跟着镇河塔多年,沾了地脉土气,往后再遇土煞,或许能帮上忙。”
他指着西方说:“渭水的宝鸡峡最近不太平,那里的村民说,峡里的山洞里冒出了黑烟,烟里能听到牛叫马嘶,进去砍柴的人再也没出来,怕是也被邪祟缠上了。”
老七点点头,将从塔身上敲下的一块黄土收好,土块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与骨瓷瓶里的地脉珠相呼应。他忽然觉得地脉的土气就像这黄河的黄土,看似平凡,却有着包容万物的力量,即使被邪祟浸染,只要根源还在,就能重新凝聚,而守护的意义,就是守护这份承载生灵的厚重。
王河工送他到堤岸的路口,黄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像是一条巨大的绸带,缠绕着这片土地。老七背着背包,防淤衣的棕丝随着脚步轻响,与镢头的铁音相和,像是在诉说着黄土的故事。前路还有多少被刘三搅乱的地脉土气,他的最终目的何时才能揭晓,老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镇河塔还立在土眼里,只要黄河的水还在奔腾,他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歇。宝鸡峡的山洞黑烟还在等待,而他,会带着黄河的土气,继续走向下一处需要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