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月圆骨鸣

中秋的月亮像块浸了血的骨头，悬在棺材巷的上空。我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的骨瓷灯烫得像块烙铁，灯座与灯罩的接缝处渗出暗红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映出月亮狰狞的轮廓。

巷口的警戒线被人扯断了，断口处缠着半根红绳，和穿红绣鞋女人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周师傅家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青绿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有人在用骨头敲碗。

“该添灯油了。”身后突然传来个小孩的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猛地回头，穿红袄的小男孩站在月光里，左手的断指处不再缠着纱布，露出个黑洞洞的伤口，里面插着根细小的骨瓷棒，棒身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四”字。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青黑色，没有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张奶奶说，今晚你要把骨头放进灯里，我们才能出来玩。”他咧开嘴笑，嘴里的乳牙全掉光了，牙龈上嵌着圈骨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骨瓷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灯座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根骨头在互相摩擦。我看见白瓷后面的阴影越来越清晰，除了那根蜷缩的手指，还多了几颗小小的骨头，形状像婴儿的指骨，正顺着瓷面的纹路往上爬。

“它们饿了。”小男孩踮起脚，往巷子里指了指，“里面有好多‘食材’，张奶奶说，用染尸匠的骨头烧出来的瓷，才最亮。”

周师傅家的木门被风吹开，青绿色的光里，十几个麻袋在地上缓缓蠕动，麻袋口露出的人皮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张老太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把骨锯，正往一个麻袋里塞东西——是根成年人的小腿骨，骨头上还沾着点筋肉，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来了就进来吧。”老太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团湿冷的棉絮，“骨瓷窑已经烧好了，就等你的骨头当柴火烧。”

我攥紧骨瓷灯，转身想跑，却发现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根乌黑的头发，从老槐树的树洞里钻出来，像条活蛇，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缠住我的手腕，往巷子里拖。

树洞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碎而密集，像有无数个婴儿被埋在里面。我想起张老太说的“三具婴儿骸骨”，胃里一阵翻涌——这棵老槐树，恐怕就是当年埋婴儿的地方。

“别挣扎了。”小男孩跳到我面前，手里多了把小小的骨刀，刀身刻着缠枝莲纹样，“周师傅早就把你的生辰八字刻在灯座上了，你逃不掉的。”

他的骨刀突然刺向我的断指伤疤，我猛地侧身躲开，骨刀擦着皮肉划过，带出一串血珠。血珠落在骨瓷灯上，瞬间被吸收，灯座里的摩擦声突然变得狂躁，白瓷后面的骨头影子撞得瓷面“砰砰”作响，像是要破瓷而出。

巷子里的麻袋突然“噗”地炸开，里面的人皮掉落在地，每张皮的胸口都嵌着块骨瓷片，在青绿色的光下拼出个完整的阵图——和周师傅账本里的仪式图一模一样，只是阵眼的位置空着，形状正好能放下我的骨瓷灯。

张老太举着骨锯走出来，她的脸在灯光下像块开裂的骨瓷，左眼的位置嵌着颗蓝色玻璃珠，正是那个女尸的眼珠。“把灯放进阵眼，让它们认主，你就能当新的染尸匠了。”她的骨锯指向阵眼，“当年周师傅的师兄就是这么做的，用自己的骨头养灯，才能镇住这些怨魂。”

树洞里的哭声越来越响，老槐树的树干开始渗出黏液，顺着树皮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溪，红得像血。我看见树皮下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仔细一看，竟是无数根细小的骨头，正顺着树干往上爬，要从树洞里钻出来。

“它们要出来了！”小男孩尖叫着后退，“再不把灯放进去，我们都会被吃掉！”

骨瓷灯突然自己飞了起来，往阵眼的方向飘去。我伸手去抓，却被树洞里钻出的头发缠住了手腕，头发勒得越来越紧，深深嵌进皮肉里，带出的血珠滴在地上，立刻被阵图的纹路吸收，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你的命。”张老太的骨锯劈了过来，“二十年前就注定了，第四个染尸匠，必须是你！”

就在骨锯快要碰到我的脖子时，巷口突然传来铜铃的脆响，“叮铃……叮铃……”，清脆得像破晓的晨光。穿红绣鞋的女人站在月光里，身上的焦黑皮肤已经褪去，露出洁白的骨架，手里的铜铃摇得越来越急。

“你敢坏我的事！”张老太的玻璃眼珠突然掉了下来，滚到女人脚边，“我用你的骨头烧了多少骨瓷，你该感谢我让你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女人的铜铃突然指向老槐树，树洞里的哭声瞬间变得凄厉，那些要钻出来的骨头纷纷缩回洞里，树干渗出的黏液也慢慢凝固，变成了暗红色的痂。她的骨架突然散发出白光，照在阵图上，那些人皮胸口的骨瓷片开始融化，像块块烧化的蜡。

“怨魂不散，是因执念未消。”女人的声音空灵得像风，“你们用活人的骨头烧瓷，用替身的血养灯，早已背离天道，该还了。”

她的铜铃指向张老太，老太手里的骨锯突然调转方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块被敲碎的骨瓷，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骨头，最后变成一堆碎瓷片，散落一地。

小男孩突然跪了下来，身体开始缩小，最后变成了个骨瓷娃娃，肚子里装着三根细小的婴儿指骨，在月光下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骨瓷灯掉落在地，灯座裂开一道缝，里面的骨头影子顺着裂缝爬出来，在地上拼出个模糊的人形——是周师傅的师兄，他对着女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渐渐透明，化作点点白光，飘向老槐树的树洞，树洞里的哭声立刻停止了。

女人的骨架也开始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眶里的黑洞映出我的影子，像在说“保重”。铜铃掉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边，铃身刻着个“了”字。

阵图的纹路渐渐消失，地上的人皮和碎瓷片都不见了，只有老槐树的树洞里，渗出淡淡的檀香，像有人在里面烧纸。

我捡起地上的骨瓷灯，灯座的裂缝里嵌着根细小的指骨，刻着个“四”字。断指的伤疤突然不疼了，摸上去平平的，像从来没受过伤。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左手完好无损，小指的位置清晰可见。路过旧货市场时，摊主的铁皮柜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个浅浅的坑，坑里埋着个骨瓷碗，碗里盛着半盏清水，映出天上的月亮，圆得像块完整的骨头。

骨瓷灯被我埋在了老槐树下，上面盖了层厚厚的土。埋灯的时候，我听见土里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骨头归位的声音。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穿红袄的小男孩，张老太的铺子也变成了家花店，橱窗里摆满了向日葵，金色的花盘永远朝着月亮的方向，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只是每个月圆夜，棺材巷的老槐树下，总会渗出淡淡的骨瓷香，像有人在里面烧灯油。而我的断指处，偶尔还会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像有根骨头在里面轻轻翻身，提醒我那场未完的债，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归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