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处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痂，像块嵌在肉里的脏玻璃。我被那女人牵着往棺材巷走，脚步像灌了铅，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的手冰冷刺骨，指缝里渗出黏腻的液体，蹭在我的手腕上，像涂了层尸油。

巷口的青石板路不知何时铺了层薄霜，白得像撒了层骨灰。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小溪，流进巷子深处。昨晚那个缺了小指的店员，此刻正趴在卷帘门的铁栏杆上，脸贴在玻璃上，左眼的位置变成了个黑洞，里面塞着团湿漉漉的头发。

“他想跑，被周师傅钉在了门上。”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这才发现她比刚才高了许多，红绣鞋的鞋跟陷在青石板的裂缝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

周师傅家的木门敞开着，里面飘出股奇异的香味，像檀香混着炖肉的味道，勾得人胃里发空。正堂的棺材盖已经盖严了，上面贴着张黄纸，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三根缠在一起的指骨。白烛还在燃着，火苗却变成了青绿色，把墙上的“往生咒”拓片照得像张人脸。

“进来吧，‘新伙计’。”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冒着热气，泡着十几根手指，长短不一，指甲缝里都嵌着黑泥。她的左手戴着个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三根小指骨，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

我被推进里屋时，差点被地上的麻袋绊倒。十几个麻袋都敞开着，里面装的不是寿衣，是剥下来的人皮，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绣着的向日葵图案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周师傅正蹲在长凳前，手里拿着针线，给那具皮囊缝脸。

皮囊的脸已经初具雏形，左眼的位置缝着颗蓝色玻璃珠，右眼却空着，黑洞洞地对着我。他手里的针线穿过皮肤，发出“嗤啦”的轻响，缝好的地方鼓起细密的褶子，像条蠕动的蛆。

“这张脸，得用活人的皮才服帖。”周师傅头也不抬，假眼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你看，这鼻子是昨晚那个店员的，嘴巴用了殡仪馆刘师傅的，还差只右眼……”

他突然停下动作，用骨锯指向我的脸：“你的眼睛很亮，适合它。”

里屋的墙角摆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块白布，摆着三副碗筷，每副筷子都竖着插在碗里，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层油花。桌子的主位空着，旁边坐着两个“人”——左边的穿寿衣，左手缺了小指，脸上缝着块烧焦的皮肤，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的染尸匠；右边的穿西装，左眼嵌着玻璃珠，是上周死在巷口的男人。

他们的脸都在微微颤动，像是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穿寿衣的“人”突然抬起头，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嘴里的尖牙，碗里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在白布上晕开朵血花。

“开宴了。”周师傅放下针线，拍了拍皮囊的肩膀，“今天凑齐三个人，该让‘老伙计’们尝尝新鲜的。”

老太太端着铜盆走过来，把里面的手指捞出来，一根根摆在八仙桌上，像道精致的菜。每根手指的指甲都涂着红漆，根部还连着点肉丝，其中一根戴着枚银戒指，是便利店店员的。

“这是‘前菜’。”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黑泥从指甲缝里挤出来，“主菜得用你的皮，缝在它脸上，才算‘团圆’。”她指了指长凳上的皮囊，右眼的黑洞里突然渗出液体，滴在地上，冒起白烟。

穿红绣鞋的女人突然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皮囊的右眼按。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皮囊的皮肤冰凉柔软，像块泡透的海绵。就在我的眼睛快要碰到黑洞时，桌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穿西装的“人”把碗摔在了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溅了满地，里面浮出半颗牙齿，上面沾着点皮肉。

他的脸突然裂开，从额头到下巴出现一道缝，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针脚。缝里渗出的血泡着张黄纸，上面写着“替身二，阳寿未尽，强夺必死”。

“他不想让你死。”周师傅的假眼转向我，“每个替身都想找下一个替死鬼，但总有些不听话的。”他拿起骨锯，走向穿西装的“人”，“得让他知道规矩。”

骨锯锯进皮肤的声音像撕布，穿西装的“人”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裂缝里的针脚一根根崩开，露出里面的稻草——原来这些“人”都是用稻草和人皮做的傀儡。周师傅从他的胸腔里掏出个东西，是颗跳动的心脏，裹着层黑膜，上面插着根刻着“二”字的指骨。

“这是他的‘命根’。”周师傅把心脏扔进铜盆，“没了这个，就彻底听话了。”

穿红绣鞋的女人突然松开我的头发，转向门口。外面传来铜铃的脆响，比之前更急，像是在示警。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瞎子来了！”

里屋的门被撞开，那个穿蓝布衫的瞎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拐杖头的红绳缠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周明远，你残害三条人命，还敢用傀儡术逆天改命！”他的拐杖指向八仙桌上的傀儡，“这些替身的魂魄都被你锁在指骨里，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周师傅冷笑一声，拿起针线往皮囊的右眼塞：“等我缝好这只眼，它就能活过来，到时候别说你个瞎子，阎王爷都带不走我！”

皮囊的右眼突然睁开了，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个旋转的黑洞，像个微型漩涡。我看见黑洞里映出二十年前的画面：三个染尸匠在里屋烧纸，纸灰里混着婴儿的骸骨；周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把骨锯，正在锯一个女人的手指——那个女人穿着红绣鞋，是现在牵着我的这个女人。

“她本是第一个替身的媳妇，被你们活活剥皮做成了皮囊！”瞎子的声音带着愤怒，“你用她的怨气养傀儡，再用替身的指骨镇住她，好让她替你找下一个染尸匠！”

红绣鞋女人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手里的头发掉在地上，露出的手腕上刻着个“命”字，被针脚缝住了一半。她的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烧焦的皮肤——原来她就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被烧死的女人，周师傅用她的皮囊做了傀儡，又找了三个替身的指骨，想让她变成不死的阴物。

“我要你们偿命！”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抓起桌上的指骨就往周师傅身上扎。指骨插进他的后背，冒出青黑色的烟，周师傅惨叫一声，假眼掉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边，里面装着的不是眼珠，是颗腐烂的指节。

老太太扑过来想护他，却被穿寿衣的傀儡抓住了头发，傀儡的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稻草，把她的头往棺材上撞。“砰砰”的闷响中，棺材盖被撞开，里面的衬里突然活了过来，像条暗红色的蛇，缠住了老太太的脖子，勒出深深的血痕。

里屋乱成一团，骨锯、针线、人皮散落一地。瞎子的桃木剑插进穿西装的傀儡胸口，傀儡瞬间化成灰烬，露出里面的指骨，“二”字在火中烧成了焦黑的“0”。穿寿衣的傀儡被红绣鞋女人撕开了胸膛，里面的稻草燃了起来，映出墙上的“往生咒”拓片——原来拓片的背面用朱砂画着个阵图，三个染尸匠的名字被钉在阵眼上，周师傅的名字赫然在列。

“阵破了！”瞎子举起拐杖，“他们的魂魄自由了！”

周师傅突然抓起我往棺材里推：“我死了，你也得陪葬！”他的右手变成了枯骨，指甲长得像爪子，抓住我的肩膀就往棺材里按。棺材里的衬里缠上我的脚踝，带着股腥甜的气味，像无数只手在拉扯。

就在我的胸口快要碰到棺材板时，红绣鞋女人扑了过来，用骨锯锯断了周师傅的手臂。枯骨掉在地上，碎成几块，每块上面都刻着个“四”字——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第四个染尸匠。

周师傅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根刻着“三”字的指骨，是我那根被切下来的手指。他的脸迅速干瘪，像张被揉皱的纸，最后变成了张人皮，飘落在棺材里，和那些衬里融为一体。

老太太已经没了气息，被衬里缠成了个粽子，只有银镯子上的三根指骨还在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像在哭泣。

红绣鞋女人站在棺材前，身上的皮囊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骨架。她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谢谢你……让我解脱了。”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最后化成点点蓝光，飘向窗外。瞎子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捡起地上的假眼：“这是用第一个替身的指骨做的，现在该还给他们了。”

他把假眼扔进棺材，棺材盖“砰”地合上，里面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接着是阵青烟从棺缝里冒出来，带着股檀香的味道。

里屋的人皮和麻袋都不见了，只剩下八仙桌上的三副碗筷，碗里的暗红色液体变成了清水，映出窗外的阳光。墙角的麻袋堆处，露出本泛黄的账本，是刘师傅提到的“染尸匠记事簿”，最后一页的仪式图被朱砂涂掉了，旁边写着行新字：“怨有头，债有主，替身咒，终成空。”

我走出周师傅家时，巷口的阳光正好，青石板上的薄霜已经融化，便利店的卷帘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玻璃罐里的指骨不见了，罐底刻着个“了”字。

手腕上的黑泥洗不掉，像块胎记。断指处偶尔还会疼，尤其是阴雨天，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但我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些被残害的魂魄得到了解脱，那些作恶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只是偶尔路过寿衣店时，橱窗里的模特会对着我眨眼睛，左眼的玻璃珠闪着蓝光，像在说：“三缺一的债，还清了。”

而棺材巷的木门，再也没有人推开过。据说每到午夜，里面会传来针线缝合的声音，还有个女人在轻轻哼唱，调子像首安魂曲，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第三章：皮囊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