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指骨上的“三”字，蓝幽幽的，像块浸在水里的冰。我瘫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冷气从冰柜里渗出来，裹着股甜腻的奶油味，却压不住后颈残留的寒意——刚才那东西呼气的温度，比冰柜还低。

“先生，您的关东煮。”店员把纸杯推过来，竹签上的鱼丸冒着白气，在我眼里却像一颗颗肿胀的指节。我猛地抬头，看见他左手缠着纱布，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纱布边缘渗出暗红的渍痕。

“你的手……”我的声音发颤。

店员笑了笑，露出颗金牙：“前几天在棺材巷捡了个铜戒指，戴上就摘不下来，半夜自己掉了，连带小指也没了。”他往巷口的方向努努嘴，“周师傅说，那是‘替身指’，替人还了债。”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收银台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十几根指骨，长短不一，每根上面都刻着数字。最上面的那根泛着新鲜的白，刻着个“二”字，指节处还沾着点皮肉。

“这是……”

“来换东西的。”店员用没受伤的手敲了敲罐子，“有人用指骨换平安，有人换钱，还有人……换命。”他突然压低声音，“昨晚有个穿红绣鞋的女人来问，‘三’准备好了没，我猜……说的就是你。”

玻璃罐里的指骨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在对我点头。我抓起纸杯就往外跑，关东煮的汤洒在手上，烫得刺痛，却比不过心里的寒意——那个“二”字，让我想起上周新闻里的报道：棺材巷发现一具男尸，左手小指被齐根切断，死状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雨又下了起来，比刚才更急。我没敢回家，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走，手机每隔十分钟就震动一次，都是雇主发来的短信，内容一模一样：“子时前不送，它会自己来取。”

路过一家寿衣店时，橱窗里的模特突然动了动。穿寿衣的塑料模特转过身，脸对着我，左眼的位置嵌着颗蓝色玻璃珠，和那个女尸的眼珠一模一样。我猛地后退，撞在路灯杆上，杆身的广告贴纸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刻着的字：“棺材巷，三缺一，等你凑数。”

贴纸的背面粘着根头发，乌黑油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想起那个女尸湿漉漉的头发，胃里一阵翻涌。

“要不要算一卦？”一个穿蓝布衫的瞎子突然出现在旁边，手里拄着根缠着红绳的拐杖，“看你印堂发黑，是被‘阴物’缠上了。”

我刚想拒绝，他突然抓住我的左手，指尖冰凉刺骨：“这根无名指，不是你的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根手指确实有点不对劲，比右手的无名指粗些，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像是……别人的。

“二十年前，棺材巷烧了场大火，烧死了三个染尸匠，都缺了左手小指。”瞎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死前发了咒，要找三个替身才能投胎，现在……已经找到两个了。”他用拐杖指着巷口，“周师傅是第四个染尸匠，专替他们收‘替身指’。”

拐杖头的红绳突然散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半张烧焦的照片，上面有三个穿青布褂子的人，站在周师傅家的木门前列队，左手都揣在袖子里，表情僵硬得像蜡像。

“穿红绣鞋的女人，是第一个替身的媳妇。”瞎子的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她男人被收了指骨，她就死缠着要‘凑齐’，好让他们夫妻团聚。”

雨幕里传来铜铃的脆响，“叮铃……叮铃……”，越来越近。瞎子突然推了我一把：“快去殡仪馆，那里有能救你的东西！”他的拐杖指向斜前方，“找刘师傅，提‘染尸匠的账本’，他会帮你。”

铜铃声更近了，像是就在身后。我没敢回头，朝着殡仪馆的方向狂奔，雨水灌进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殡仪馆的停尸房在地下室，冷气顺着楼梯往下淌。刘师傅是这里的守夜人，正在给一具尸体化妆，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沾着惨白的粉底：“你是……来送‘货’的？”

他的化妆台上摆着个铁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玻璃眼珠，其中一颗蓝色的正对着我，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像被吸了进去。

“瞎子让我来的，说‘染尸匠的账本’能救我。”

刘师傅的手顿了顿，粉底刷掉在地上：“你看见‘它’了？”他往停尸柜的方向指了指，“上周送来的无名女尸，少了颗眼珠，左手小指也没了，我猜……是被周师傅拿去‘归位’了。”

他打开最里面的停尸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块沾着血迹的白布，上面绣着缠枝莲，和周师傅家棺材里的衬里一模一样。“昨晚它自己跑了，留了张字条，说‘三缺一，等你’。”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工具箱上，锁是把铜锁，形状像根手指，钥匙孔里插着根细骨，刻着个“一”字。

“这是……”

“第一个替身的东西。”刘师傅拿出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染尸匠记事簿”，“他是我的师兄，二十年前那场火里，他把账本藏了起来，说要是有人被缠上，翻开最后一页就能找到解法。”

账本的纸页脆得像饼干，里面记录着周师傅修复遗体的过程，每一页都画着草图，标着需要替换的骨头和器官。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上面画着个仪式图，三个穿寿衣的人影围着个缺指的人，中间摆着个棺材，棺材里躺着个穿红绣鞋的女人，图下写着：“三更夜，凑齐三指，活祭换命。”

图的旁边粘着根指骨，刻着个“一”字，和刘师傅铜锁上的细骨一模一样。

“师兄就是被这么害死的。”刘师傅的声音发颤，“周师傅说，他的指骨能让女尸‘认主’，不再害人。”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你的指骨，是第三个，只要不送过去，仪式就成不了！”

停尸房的灯突然闪烁起来，冷气变得更浓，带着股浓烈的尸臭。刘师傅的脸色瞬间惨白：“它来了！”

停尸柜的抽屉开始自己往外滑，发出“嘶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爬。我看见周师傅家的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手里的铜铃摇得越来越急，“叮铃……叮铃……”，铃声里混着女人的笑声，尖细刺耳。

“躲进冰柜！”刘师傅把我往最里面的冰柜推，“它怕冻！”

我钻进冰柜的瞬间，看见老太太转过身，她的脸变成了那个女尸的样子，左眼的玻璃珠掉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边，裂开的缝里流出黑血。她的手里举着根指骨，刻着“二”字，指节处的皮肉还在微微颤动。

冰柜的门“砰”地关上，黑暗瞬间笼罩下来。我听见外面传来刘师傅的惨叫，接着是骨头断裂的脆响，然后是铜铃落地的声音，叮铃哐啷，像在敲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没了动静。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冰柜门，停尸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刘师傅的尸体躺在地上，左手小指不见了，胸口插着根刻着“一”字的指骨，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的化妆台上，玻璃眼珠都转向冰柜的方向，蓝色的那颗正对着我，瞳孔里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红绣鞋的女人站在我的身后，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脸，手里拿着把骨锯，锯齿上沾着新鲜的血。

“三……齐了。”她的声音像水泡过的棉絮，含混不清。

我转身就跑，撞翻了停尸柜，尸体滚落在地，白被单掀开，露出底下的脸——正是那个缺了小指的男尸，他的左眼也嵌着颗蓝色玻璃珠，和女尸的眼珠成对。

跑出殡仪馆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巷口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趴在收银台上，后背插着根指骨，刻着个“四”字。玻璃罐里的指骨又多了一根，泛着新鲜的红，刻着“三”字——那是我的指骨，不知何时已经被切了下来，正泡在福尔马林里，对我微笑。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附了张照片：周师傅和老太太站在棺材边，棺材里躺着三具尸体，左手都缺了小指，最中间的那个空位，赫然是我的样子。照片的背景里，穿红绣鞋的女人正在缝合一具新的皮囊，皮囊的脸，是用我的皮肤做的。

巷口的风带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我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断口处不疼，只觉得凉，像是从来没长过这根手指。远处传来周师傅的声音，嘶哑得像锯骨头：“新的‘染尸匠’，该上工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站在晨光里，却没有左手小指的影子。影子的旁边，多了个穿红绣鞋的影子，正牵着我的手，往棺材巷的方向走。

玻璃罐里的指骨又在晃动，这次，最上面的那根刻着“一”字，泛着陈旧的黄，像在等下一个凑数的人。

第二章：指骨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