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打在儿童乐园的脚手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叩击铁皮。陈默站在地基边缘,看着工人将最后一批玻璃瓶搬上卡车,瓶身的“脊髓灰质炎疫苗”标签在雨水中泛着惨白的光。技术科的报告刚传过来:每瓶疫苗里都检测出微量的人类DNA,与孤儿院那五个孩子的基因序列完全匹配。
“陈队,看守所那边传来消息,张海峰的遗书里提到个仓库,在郊区的废弃砖窑厂,说里面藏着‘最后一批货’。”小张举着伞跑过来,裤脚沾满泥浆,“还有,赵峰的未婚妻找到了,就在砖窑厂附近的村子,现在重病在床,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陈默的目光扫过卡车车厢,玻璃瓶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孩子们的低语。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假疫苗里掺了废肉提炼物”,胃里一阵翻涌——那些孩子不仅死于食物中毒,他们的遗体还被如此亵渎,变成了牟利的工具。
“去砖窑厂。”他拽紧了口袋里的银戒,戒面的“峰”字被体温焐得发烫。
砖窑厂的烟囱像根锈蚀的巨骨,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废弃的窑洞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墙面上布满孩童手掌大小的抓痕,雨水顺着痕迹往下流,在地面汇成蜿蜒的细流,红得像稀释的血。
赵峰的未婚妻躺在窑洞旁的窝棚里,盖着条打满补丁的棉被,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纸。她的床边摆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泛黄的信件,最上面的一封贴着褪色的邮票,收件人是“赵峰同志”,寄件地址是肉联厂的消防队。
“陈警官……”女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指抓住陈默的袖口,“我知道你在找疫苗的下落……张海峰没说全,那些假疫苗……不止换了钱。”
她咳了两声,从枕头下摸出个牛皮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一碰就碎:“这是我丈夫的工作日记,他记录了所有转运路线……假疫苗除了卖到孤儿院,还被换给了……市立医院的儿科。”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市立医院,林慧生前工作的地方。她当年在儿科做护士,就是因为发现了疫苗异常,才开始调查的。
“1993年冬天,医院爆发过一次不明原因的脑炎,死了七个孩子。”女人的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我丈夫偷偷取样化验,发现和孤儿院的疫苗成分一样……他想举报,就被张海峰推下楼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张简易地图,砖窑厂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冷库”两个字。陈默立刻让小张联系技术科,自己则跟着女人的指引,往窑厂深处走去。
通往冷库的路被杂草掩盖,地面散落着生锈的针头和空药瓶,瓶身的标签与地基下挖出的疫苗完全一致。冷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带着股甜腻的腥气,和王德才家浴缸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陈默推开门的瞬间,手电光扫过密密麻麻的铁架,每个架子上都摆着成排的疫苗瓶,标签日期从1993年一直延续到三年前——林慧去世的那年。而在冷库最深处的铁架上,放着个半人高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个小小的胚胎,罐身贴着张纸条:“赵峰之子,1993.10.01”。
“他们连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陈默的声音发颤,玻璃罐旁的铁盒里装着份孕检报告,孕妇姓名栏写着赵峰未婚妻的名字,预产期正是1993年10月。
冷库的角落里传来“咔哒”声,像是玻璃瓶碰撞的动静。陈默转身,手电光里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个疫苗箱,正往冰柜里塞。那人影听到动静猛地回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是市立医院的前儿科主任,三年前因为“医疗事故”退休,正是林慧的顶头上司。
“是你。”陈默认出他,当年林慧的事故报告,就是他签字确认的“意外”。
老主任突然笑了,笑声像被冻住的冰碴:“林慧那丫头太聪明,发现了疫苗的秘密,还想救那个有先天缺陷的孩子……你说,她不该死吗?”
“张海峰的私生子?”陈默的心脏像被攥紧。
“是又怎么样!”老主任举起疫苗箱砸过来,“那孩子用了假疫苗活下来了,现在就在国外!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他!”
陈默侧身躲开,疫苗瓶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液体溅在地上,冒出白色的泡沫,里面漂浮着细小的眼球状颗粒,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用孩童眼球提炼的物质,能暂时掩盖假疫苗的副作用。
“这些年,你靠着这些假疫苗平步青云,用孩子们的命换你的前途。”陈默一步步逼近,“林慧的死,你也有份。”
老主任突然从冰柜里拖出个麻袋,扔在地上:“你看这是谁?”麻袋滚出颗头颅,头发花白,正是当年肉联厂的仓库管理员,林慧父亲的同事,他的眼睛被挖掉了,空洞的眼窝里塞着两个疫苗瓶,瓶身映出陈默的脸。
“他知道的太多了,说要告诉你林慧留下的证据。”老主任的声音带着疯狂,“现在,你也得死在这里!”
他突然按下墙上的按钮,冷库的温度骤降,铁架上的疫苗瓶开始结冰,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陈默摸出配枪,却发现子弹在低温下卡壳了——老主任早就做了手脚。
就在这时,冷库的门被撞开,赵峰的未婚妻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燃烧瓶:“我丈夫的仇,我孩子的仇,今天一起报!”
火焰瞬间吞噬了弥漫的寒气,老主任在火里发出凄厉的惨叫,白大褂被点燃,露出里面藏着的疫苗标签,像无数只眼睛在燃烧。陈默趁机抱起玻璃罐往外冲,胚胎在火光中轻轻晃动,像在对他眨眼睛。
冷库爆炸时,陈默抱着玻璃罐滚出了砖窑厂。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疫苗瓶的碎片像星星般散落,在雨水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女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块弹片(老主任藏着把小手枪),却笑着看向玻璃罐:“峰儿……我们的孩子……终于能晒太阳了……”
陈默握紧她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变冷。他将玻璃罐放进保温箱,旁边摆着那本工作日记和林慧父亲同事的头颅——他们都是迟到的证人。
三天后,市立医院的假疫苗案震惊全国。老主任的同党被一网打尽,张海峰的私生子在国外被引渡回国,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制裁。而那些深埋在砖窑厂的疫苗瓶,被一一挖出,每个瓶身都刻上了受害者的名字,像座透明的墓碑。
陈默将赵峰之子的胚胎火化,骨灰与赵峰、他未婚妻的骨灰混在一起,埋在墓园的向日葵花田里。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1993-永远”。
深秋的风掠过花田,枯萎的向日葵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个孩子在唱歌。陈默站在墓前,将那枚银戒埋进土里,旁边是林慧留下的工作证,证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知道,这场血债的清算终于走到了尽头。但那些破碎的生命,那些被辜负的信任,会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提醒着活着的人:有些黑暗,必须有人举着火把去照亮;有些债,哪怕跨越生死,也要讨回来。
离开墓园时,陈默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在给向日葵浇水,眉眼像极了林慧。她对他笑了笑,手里的水壶映出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朵盛开的花。
陈默突然觉得,所有失去的,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温暖和勇气,继续走下去,走到阳光能照亮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