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郊区废弃的慈安疗养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山脚下。铁栅门早已锈蚀变形，林烈单手握住一根栏杆，稍一用力，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便划破了寂静。他侧身钻入院内，腐烂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破碎声。

几乎就在踏入前庭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古老尘埃与某种血肉腥甜的气味，蛮横地冲进了他的鼻腔。这味道比仓库里的更为浓烈、更为原始，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这里缓慢苏醒。他左肩胛下的旧伤疤像是被这气味引燃，开始隐隐搏动，一种熟悉的、带着预警意味的钝痛沿着脊柱爬升。

“怎么样？”赵明远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着几名穿着制服的刑警，动作谨慎地分散开，强光手电的光柱在破败的楼体上晃动。

“在里面。”林烈言简意赅，他的视线锁定在主楼那黑洞洞的入口处，“味道很浓，而且…更复杂了。”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执声从大门方向传来。

“让我进去！我有线索！”

林烈皱眉回头，看见苏雨晴正被一名年轻警员拦在栅门外。她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一手举着记者证，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那支形影不离的银色录音笔。

“苏记者，这里是案发现场，不是新闻发布厅！”赵明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他快步走过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支队，逆五芒星的标记，我在民俗学的文献里见过类似的变体！它可能不是终点标记，而是…一种路径指引，或者能量汇聚的符号。”苏雨晴语速飞快，试图越过赵明远看向林烈身后的黑暗大楼，“让我进去，我需要现场环境数据来验证我的推测！”

“不行！”赵明远断然拒绝，“你的推测我们会参考，但现在，请你立刻离开。”

“参考？等你们走完流程，线索早就凉了！”苏雨晴争辩道，目光扫过林烈，带着一丝挑衅，“还是说，林专家也认为，光靠鼻子闻就能破案？”

林烈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股萦绕不散的腥甜气味所吸引。这气味似乎在引导他，呼唤他。他转向赵明远，声音低沉：“老赵，让她跟着我。或许有用。”

赵明远瞪了林烈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执拗的苏雨晴，烦躁地挥了挥手：“妈的…看好她！出了事你负责！”

苏雨晴立刻像一尾游鱼般钻了进来，快步走到林烈身边，同时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外线手电。

“你以为我只会用录音笔？”她哼了一声，率先走向主楼门口。

疗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大堂宽敞却空旷，废弃的导诊台蒙着厚厚的灰尘，几张破烂的候诊椅歪倒在地。空气凝滞而潮湿，灰尘在手电光柱下狂乱飞舞。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可疑的污痕，几扇病房门的玻璃早已碎裂，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股尘埃与腥甜的混合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了实体，缠绕在呼吸之间。林烈深吸一口气，努力分辨着其中的细微差别——除了陈年的霉味，还有一种类似铁锈，但更接近生物腐败后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肩伤刺痛的异常甜腻。

“这里。”他低声说，循着气味最浓郁的方向，穿过大堂，走向一条延伸向建筑深处的走廊。

苏雨晴紧跟在他身后，手中的紫外线手电已经打开，发出幽幽的紫光，仔细扫过墙壁、地面和天花板。

“林烈，”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你不觉得奇怪吗？陈永业，一个生物科技公司的老板，他的物流仓库里出现了逆五芒星，而这里，这个废弃的疗养院，又弥漫着和你描述的、他办公室里类似的‘干净’气味？这太刻意了，像是欲盖弥彰。”

林烈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办案靠证据，不靠感觉。”他把赵明远常说的话抛了回去。

苏雨晴被噎了一下，有些不忿：“感觉？这是基于符号学和关联性的合理推断！我查过资料，慈安疗养院在八十年代末，也就是‘血痂症候群’爆发的同期，曾经短暂地被征用作为隔离观察点！这难道是巧合？”

林烈脚步一顿。疗养院曾是隔离点？老刀把子并未提及这个细节。这意味着，脚下的土地，可能早已被那种诡异的病症所浸染。肩胛下的刺痛感骤然加剧，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一模一样的破败房门，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不速之客。黑暗浓郁得化不开，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更远处是纯粹的、令人不安的漆黑。寂静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墙壁内部的嗡鸣声。

“等等！”苏雨晴突然喊道。

林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只见她蹲在地上，紫外线手电的光斑聚焦在走廊墙壁的根部。在那里，灰尘覆盖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用某种暗红色物质绘制的逆五芒星图案，和物流仓库里发现的几乎一样。

“看这里，”苏雨晴的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她用光斑仔细沿着图案的边缘移动，“图案下面…有东西。”

林烈也蹲下身，凑近观察。在诡异的紫光照耀下，逆五芒星图案的边缘，逐渐显现出一些先前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纤细线条和奇异符号。它们纠缠盘绕，构成了一种古老而邪异的纹理，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生物组织的脉络图。

“这不是颜料…”林烈嗅了嗅，那股腐败的甜腻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甚至盖过了尘埃味，“是血。混合了别的东西。”

“我需要取样…”苏雨晴说着，就要去掏取证袋。

“别动！”林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量之大让苏雨晴痛呼出声。

“你干什么！”

林烈没有松开，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紫外线下的符号。符号的笔画并非平滑，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类似毛细血管的纹路构成，而在某些节点上，似乎还嵌着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凝胶状颗粒，在紫外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这东西…可能是活的。”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鼻腔里，那腥甜气味几乎化为了实质的粘稠液体，堵塞着他的呼吸，左肩的旧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按住，剧痛让他额角渗出了冷汗。

苏雨晴愣住了，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也注意到了那些不寻常的细节。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那无尽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湿滑物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呲啦——”

声音极其短暂，稍纵即逝，但在死寂的环境中，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烈瞬间放开苏雨晴，身体如同猎豹般绷紧，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别处更加浓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伺，与他们对峙。

苏雨晴下意识地关掉了紫外线手电，四周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只有远处赵明远等人手电的微弱余光，如同萤火般在走廊入口处摇曳。

那股引导他至此的腥甜气味，此刻仿佛拥有了源头，正从前方的黑暗中，缓缓弥漫过来。

林烈缓缓站直身体，将苏雨晴挡在身后，右手悄然摸向了腰间藏着的多功能战术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因剧痛和诡异气味而有些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

狩猎，或者被狩猎。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答案，似乎就藏在前方那片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第6章：紫外线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