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皮质手套
林烈从殡仪馆出来时,天已蒙蒙亮。老刀把子的艾草烟在他肺叶里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暂时驱散了萦绕不去的铁锈味幻觉。但他左肩胛骨下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像一枚埋藏在肌肉深处的定时炸弹,提醒着他那段不愿回忆的过往。
老刀把子的话在他脑中回荡:“血痂症候群……八八年那场瘟疫……林小子,你闻到的气味,和当年病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深深吸气。城市刚刚苏醒,早点摊的油烟味、潮湿的柏油路面、远处传来的汽车尾气——这些寻常的气味构成了一张熟悉的城市地图。但在这些气味之下,他隐约嗅到了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像是熟透的水果开始发酵,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明远。
“醒了?”赵明远的声音沙哑,背景是翻动纸张的窸窣声,“我查到点东西,关于南岭生物科技的物流仓库。陈永业同意我们今天上午去他办公室谈谈。”
“陈永业?”林烈眯起眼睛,老刀把子最后的提醒在耳边响起,“南岭的老板?”
“对,慈善家,企业家,市里的模范纳税人。”赵明远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九点,市局门口见。开我的车去。”
挂断电话,林烈抬手揉了揉左肩。弹痕深处的疼痛不再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它现在变成了一种预警信号,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某种黑暗线索。
***
南岭生物科技总部坐落在高新区最昂贵的写字楼顶层。整栋建筑被玻璃幕墙包裹,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林烈和赵明远穿过旋转门,一股异常干燥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恒温系统。”赵明远低声说,“整栋楼都是,据说陈永业对温度极其敏感。”
前台小姐微笑着引导他们进入专用电梯,轿厢内壁是不锈钢材质,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林烈注意到电梯控制面板上没有楼层数字,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前台小姐用食指轻轻一按,电梯悄无声息地开始上升。
“林先生对空气质量很敏感?”前台忽然问道,眼睛瞥向林烈微微抽动的鼻翼。
林烈镇定地迎上她的目光:“轻微过敏。”
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展现在眼前。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墙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材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嵌入式的LED灯,发出柔和而不自然的光线。
这里的空气更加特别——一种经过精密过滤后的纯净,几乎没有任何气味。对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是舒适的办公环境,但对林烈而言,这种绝对的“无味”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异常。他的嗅觉神经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徒劳地搜索着,反而产生了一种类似晕船的不适感。
陈永业的办公室占据了整层楼的一半面积。双开的实木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阳光从他身边流过,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赵队长,久仰。”男子转过身来,脸上是精心练习过的微笑。陈永业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紧致得有些不自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一只深褐色的皮质手套紧紧包裹着,从手腕一直到指根,只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
林烈的目光在那只手套上停留了一瞬。皮质细腻,做工精致,但戴在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是?”陈永业的目光转向林烈。
“林烈,我们特聘的安全顾问。”赵明远流畅地介绍道,“最近几起案件有些特殊,需要专业意见。”
陈永业伸出手——是他的右手,握手力度适中,持续时间精确得像是经过计算。但林烈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手势动作。
“请坐。”陈永业指向办公室中央的沙发组。沙发是真皮材质,坐下去时没有任何声响,如同这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被精心设计成不打扰的存在。
林烈在沙发上坐下,左肩的疼痛突然加剧。这不是阴雨天那种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仿佛弹头刚刚穿过他的肌肉。他面不改色,但呼吸微微加快。
“关于我们物流仓库的事情,我非常抱歉。”陈永业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优雅,“警方已经全面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可能只是某个流浪汉的恶作剧。”
“逆五芒星标记和特殊气味也是恶作剧?”赵明远单刀直入。
陈永业微微一笑,右手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赵队长,我们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实验室和仓库里总会有一些...特殊的气味。至于那个图案,也许是员工的恶作剧,年轻人总是喜欢这些神秘学的东西。”
林烈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房间。除了恒温系统,他还注意到墙壁上几乎看不见的通风口,空气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流动着。在他的嗅觉感知中,这里的气味构成太过完美——没有人体汗液,没有食物残留,没有办公用品的气味,甚至连皮革沙发的自然气味都被某种东西掩盖了。
“我们可以查看仓库的监控录像吗?”赵明远问道。
“当然。”陈永业点头,右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对面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巨大的显示屏,“不过正如我向警方提供的资料,监控系统在事发时段出现了技术故障。”
屏幕亮起,显示着仓库多个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陈永业熟练地调出存档,找到事发前一天的记录。正如他所说,在晚上十点至次日凌晨四点的时段,所有画面都变成了雪花点。
“故障原因?”林烈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永业第一次正视林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烈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技术人员说是信号干扰。”陈永业平静地回答,“那段时间附近有雷暴天气。”
林烈轻轻吸了吸鼻子。在过滤系统的屏障下,他几乎嗅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就在这一瞬间,空调系统似乎发生了微小的变化,风向短暂改变,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气味溜了进来。
臭氧。极其微量的臭氧,混合着另一种他无法立即识别的气味——像是新鲜切割的植物茎干,又像是某种化学试剂。
与此同时,他左肩的疼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东西在伤口里蠕动。林烈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发白。
“林先生不舒服吗?”陈永业关切地问,但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温度。
“旧伤。”林烈简短地回答。
陈永业的目光落在林烈的左肩上,仿佛能透过衣物看到下面的伤疤:“看得出来您经历过很多。我曾经也是一名医务志愿者,在八八年的疫情中服务过。那时候见过不少伤员,他们的痛苦令人心痛。”
八八年。血痂症候群。老刀把子的警告。
林烈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陈永业是故意的吗?他在暗示什么?
“说到八八年,”赵明远插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陈总对当时的疫情了解多少?”
陈永业的表情变得凝重:“一场悲剧。我在野战医院做志愿者,亲眼目睹了太多死亡。那种病症...很特别,患者的皮肤会发生变化,像是覆盖了一层凝胶状的物质。”
林烈的呼吸几乎停滞。老刀把子从未详细描述过血痂症候群的症状,但“凝胶状”这个词与他之前在废弃疗养院发现的半透明物质完全吻合。
“病因查明了吗?”赵明远继续追问。
陈永业摇了摇头,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又迅速静止:“没有最终结论。有人认为是一种新型病毒,有人认为是化学污染。最后疫情突然消失了,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
空调系统又恢复了正常,那股微弱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新的空气,像是高山顶上未经污染的微风。但这种过于纯净的气味反而让林烈感到不安——自然界中不存在绝对纯净的气味,这种“无味”本身就是人造的产物。
“听说有些患者康复后留下了后遗症?”林烈突然问道。
陈永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这我不太清楚。疫情结束后,我就离开了医疗行业,转而投身生物科技,希望能够通过科学手段预防类似的悲剧重演。”
谈话又持续了十分钟,但再没有获得更多信息。陈永业礼貌而谨慎,每个回答都像是事先排练过。只有当他偶尔瞥向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离开办公室时,陈永业再次与林烈握手。这一次,林烈故意用力,紧紧握住对方的右手。陈永业面色不变,但林烈感觉到他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处不明显的硬化,像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形成的茧。
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林烈回头看了一眼。陈永业站在办公室中央,左手终于抬了起来,手套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右手上的那处茧。
***
“怎么样?”赵明远一边开车一边问道,车已经驶离南岭生物科技大楼很远。
林烈摇下车窗,让外面混杂的城市空气涌入车厢。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刚从水下浮出。
“他的左手。”林烈说,“不是装饰品,那手套在隐藏什么。”
赵明远点点头:“我也注意到了。还有那恒温系统,整栋楼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保护罩里。”
“不只是保护罩,”林烈闭上眼睛,回忆着那短暂的气味变化,“是屏蔽装置。他在用温度和空气流动控制某种东西的传播。”
“信息素?”赵明远猜测道,“苏记者提到过这个概念。”
林烈没有回答。他的左肩疼痛正在慢慢减轻,但那种异物蠕动的感觉仍然存在。老刀把子的艾草烟效果正在消退,铁锈味重新出现在他的嗅觉边缘,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雾霭。
“查查陈永业在八八年疫情中的具体工作。”林烈说,“特别是他左手是否受过伤。”
赵明远瞥了他一眼:“你认为老刀把子说的是真的?血痂症候群回来了?”
林烈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想起了边境线上那些被化学武器摧毁的村庄,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战友。有些噩梦不会结束,它们只是暂时休眠,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苏醒。
“不是回来了,”他轻声说,“是它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