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离罗布泊腹地时，轮胎碾过新生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林深盯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石堆群，那些泉水汇成的溪流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系在大地腰间的丝带。副驾驶座上的苏晚正对着笔记本记录数据，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混着青铜盘残片在储物盒里发出的轻响——昨夜它突然裂开道细纹，渗出的银光在盒底凝成半枚残缺的镜影。
“导航显示前面有个废弃的气象站。”苏晚突然停笔，指着屏幕上的红点，“资料说1987年突然废弃，工作人员撤离时没带走任何设备，连咖啡杯都还在桌上。”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张泛黄的老照片，“你看这张观测台的照片，穹顶的钢架结构，像不像青铜盘背面的齿轮纹路？”
林深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穹顶，那些交错的钢架确实与青铜盘的齿轮刻痕重合。他摸出储物盒里的残片，银光在掌心流转，镜影里隐约映出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正对着镜头举着什么，轮廓与赵先生年轻时的模样重叠。“1987年……”他忽然想起赵先生日记里的某段话，“那年夏天，罗布泊的磁暴异常强烈，观测站的雷达捕捉到过‘时间重叠’的信号。”
越野车在气象站的铁门前停下时，夕阳正斜斜地掠过锈迹斑斑的围栏。林深推开车门，金属摩擦的吱呀声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观测台的穹顶。苏晚踩着及膝的杂草往前走，指尖拂过围栏上的斑驳标语：“捕捉每一缕风的轨迹”，油漆剥落的痕迹里，露出底下用红漆写的小字：“别相信镜子里的风”。
“这标语不对劲。”苏晚蹲下身，用树枝刮开标语周围的泥土，底下的红漆字渐渐清晰：“第七次观测，镜中出现重复的脚印”“第八次，观测仪显示风速为负”“第九次……”后面的字迹被利器划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几道深可见木的刻痕，形状像某种动物的爪印。
林深已经推开铁门，铁锈簌簌落在肩头。主楼的玻璃大多碎裂，夕阳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出狭长的光斑，照亮空中漂浮的尘埃。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张泛黄的值班表，1987年7月15日那栏的签名被圈了红圈，正是赵先生的名字。而签名旁边，有人用铅笔描了个简笔画——北斗七星的勺柄处，画着面歪歪扭扭的镜子。
“这里是赵先生当年的观测点。”林深的指尖抚过值班表，红圈的墨迹下还藏着行西夏文，翻译过来是“镜映双星，风可逆”。他突然想起青铜盘残片的镜影，转身往观测台走去，“穹顶下面一定有东西。”
观测台的旋转楼梯积着半尺厚的灰尘，每踩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灰雾。苏晚举着头灯往上照，光柱里的扶手布满抓痕，有些地方的木头被啃噬得坑坑洼洼，像是被某种啮齿类动物长期撕咬。“你听。”她突然停住脚步，头灯的光扫向楼梯转角，那里的墙壁渗出深色的液体，正顺着砖缝往下流，滴在灰尘里发出“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林深摸出青铜残片，银光在掌心骤然亮起。镜影里的赵先生影像变得清晰，正站在穹顶下调试仪器，身后的铁架上挂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反射着窗外的星空，星图的位置与青铜盘完全一致。“镜随星动，风为信使……”镜影里的赵先生低声念叨，突然转身看向镜头，眼神穿越时空落在林深脸上，“当镜中星轨倒转时，记得打碎镜子，别让它偷走你的影子。”
影像突然消散，楼梯转角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林深和苏晚对视一眼，握紧了腰间的工兵铲，头灯光柱同时扫过去——那是间被遗忘的储藏室，门轴已经锈死，此刻却缓缓敞开，里面堆着的观测记录本散落一地，最上面的那本翻开着，页脚画着无数个重叠的人影，都在朝着铜镜的方向奔跑。
“这些人影……”苏晚捡起记录本，指尖划过纸面，“他们的衣服都是1987年的款式，但动作却在重复我们刚才上楼的姿势。”她突然指向其中一页，“你看这个穿冲锋衣的，和你现在穿的这件一模一样！”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记录本上的冲锋衣人影正举着头灯往楼梯上照，姿势与他此刻分毫不差。而人影的脚下，画着道细细的红线，沿着楼梯蜿蜒向上，最终指向穹顶的位置，像条被标注好的死亡路线。
“是时间回声。”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观测站的磁场让1987年的场景与现在重叠了，我们正在重复当年发生的事。”他抓起记录本往楼上冲，“赵先生当年肯定打碎了铜镜，但现在……”
穹顶的铁门被从里面锁死了。林深用工兵铲撬了三次，锁芯才“咔哒”断裂，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巨大的铜镜完好无损地挂在铁架上，镜面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1987年的观测台：年轻的赵先生正举着锤子砸向镜面，周围的工作人员却在往反方向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仿佛镜中藏着某种怪物。
“它在重播过去。”苏晚的声音发颤，头灯的光扫过铜镜边缘，那里刻着与青铜盘相同的齿轮纹路，“但为什么只有赵先生在砸镜子？”
林深没说话，只是举起青铜残片。镜面里的赵先生突然停下动作，转身看向他们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林深读懂了那口型——“别回头”。
几乎在同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深猛地转身，头灯光柱里，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正从楼梯口涌上来，都是1987年工作人员的模样，却长着与林深和苏晚相同的脸。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洞，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伸出的手掌上没有指纹，只有镜面般光滑的皮肤。
“是被镜子偷走的影子。”林深拽着苏晚往铜镜退去，“赵先生日记里写过，时间重叠时，镜子会复制接触者的影子，让影子成为新的‘时间囚徒’。”
人影们越逼越近，楼梯口已经被完全堵住。苏晚突然发现，那些人影的脚下没有影子，而自己的影子正从地面缓缓升起，往铜镜的方向飘去。“它要抓我们的影子！”她举起工兵铲砸向镜面，却被弹开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铲刃在镜面上只留下道浅浅的白痕。
铜镜里的赵先生突然举起锤子，狠狠砸在镜面相同的位置。现实中的铜镜猛地震颤，边缘的齿轮纹路开始转动，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1987年场景渐渐模糊，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画面——西夏时期的石堆前，穿官服的林深正将铜镜嵌入石堆，旁边站着的人竟与苏晚长得一模一样，手里捧着半块青铜盘。
“双星合璧……”林深突然明白，他和苏晚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从西夏到现代，他们的影子始终在时间里追逐，成为平衡时间的关键。他将青铜残片贴在镜面上，银光与镜面的涟漪融合，那些涌上来的人影突然停滞，空洞的眼睛里闪过痛苦的光芒。
“快！”林深看向苏晚，“赵先生当年没完成的事，我们来做！”
苏晚会意，捡起地上的观测记录本撕下 pages，蘸着从墙壁渗出的深色液体——那液体在光线下泛着与青铜残片相同的银光——往镜面上抹去。液体划过的地方，齿轮纹路开始冒烟，镜面的涟漪越来越剧烈，映出的所有影子都在痛苦地扭曲。
铜镜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镜面中央裂开道缝隙，与青铜残片的细纹完美契合。林深用尽全身力气将残片按进裂缝，镜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那些涌上来的人影在光芒中化为点点光斑，被裂缝吸了进去。
最后一刻，林深看见铜镜里的赵先生对他笑了笑，年轻的脸上带着释然。镜面彻底碎裂的瞬间，观测台的穹顶突然打开，漫天星光倾泻而下，落在他们身上，像被温柔的手轻轻拂过。
等尘埃落定，林深和苏晚站在空荡荡的观测台里，脚下的灰尘上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清晰而完整。青铜残片已经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个浅浅的印记，形状像枚完整的北斗七星。
“结束了？”苏晚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林深抬头看向星空，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罗布泊的方向，那里的石堆群应该正沐浴在同样的星光里。他捡起地上的半块铜镜碎片，边缘的齿轮纹路已经变得光滑，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或许只是开始。”他将碎片塞进背包，“赵先生说过，时间从来不是直线，是圈。”
下楼时，走廊里的值班表已经褪色，1987年7月15日的红圈消失了，只留下空白的格子。苏晚回头看了眼观测台的穹顶，月光正从打开的穹顶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圆形的光斑，像面温柔的镜子。
越野车驶离气象站时，林深打开车窗，晚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星光的味道。他仿佛听见赵先生的声音在风里响起，像在说“再见”，又像在说“我们还会再见”。
后视镜里，废弃的气象站渐渐隐入夜色，只有观测台的穹顶还亮着微光，像枚嵌在大地上的星子，守着时间里那些未说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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