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朋友（2）

“哗————”

滚烫的热水从水管里喷溢而出，腾升的热气瞬间遮住视线，手中保温杯的重量也变重许多，热水灌满了内胆。

轻摇了摇杯子，吹了吹表面的烫水，02小心地抿了一口，走在回病房的路上。

现在是上午八点左右，探望病人的家属并不多，很多人也还在睡觉，此时走廊上仅有零星几人，大多是换水的护士。

走至护士站，有一名护士在这里值班，02朝他看了一眼，发现今日的值班护士换成一位面容瘦削的男护士。

注意到02投来的眼神，护士转过脸笑着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笑着，可那双琥珀色眼瞳却蒙了尘，透着散不尽的疲惫。

“你好，请问能告诉我今天是几号？”看向护士身后的日历，02出声问道。

“几号？”边呢喃着，边转过僵硬的身体，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张日历表，慢慢回着，“今天……”

“4月20号。”

“嗯，谢谢，我知道了，”点了点头，02感谢着，“辛苦你了。”

“乐意为您效劳。”

等到对方点头微笑示意后，02才离开护士站。

晃着手中的水杯，低头注视着翻起的水花。

4月21日。

在医院待了近4天，却没有什么新线索。

看着杯中拨开的水纹，眉间因快速流逝的时间而挤在一起。

而且这间医院不通网，想查询消息也查不了，加之之前擅自离开病房被母亲逮到后，她对自己的看管更加严厉，这几日除了常规的身体检查再没多余的事可做。

医院没有任何线索可言，必须尽快离开返校才行。

心里藏着事儿，脑子自然而然地陷进自己的思维当中，以至于外界的声音也无法穿透思维的壁垒。

“嘿！”这声突然的招呼让02的思绪回到现实，跟着眼前摇晃的手掌看向面前的人，“你好呀，还记得我吗？”

“你……”迟疑一瞬，02打量眼前人，想起那日的情形，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大褂，朴素的装扮混在医院里像极了这里的医护人员，至于他的名字——“……于霖？”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会忘记我这个过客。”于霖眉眼一弯，笑得生动，“对了，”往前一凑，于霖眼里闪着光，“上次分别太匆忙，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02，”往后退了一步，02有意与对方拉开距离，但神态语气上礼貌性地回以微笑：“有事吗？”

“02……”于霖重复地念着，若有所思，“这是你的名字吗？”

“？”

见02面露疑色，于霖接着说道：“‘于霖’不是我的名字，只是一个称号而已，因为一些事情，我真正的名字，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什么意思？”皱了皱眉，02十分不解。

“……”沉默之后，于霖才开口，“因为我的朋友。”

“朋友？”

“嗯……”于霖怅然地低下了头，看着地面的瓷砖黯然道，“我的朋友生病了，忘了很多事，也不愿意见我，只有这样，我才能见到ta。”

听了这话，02才明白对方这一身装扮的由来：“所以你打扮成这样是来看望你朋友的？”

轻笑一声，于霖承认道：“算是吧。”

奇怪……看了看护士站旁的指示，02心有疑虑——失忆应该去精神科，怎么跑心血管内科来了？

“虽然能接近ta了，但是……”摘下眼镜，于霖揉了揉被镜腿勒疼的耳背，“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快忘了……”轻叹一声，于霖神色复杂：“名字很重要，忘掉了真正的名字，会看不清自己。”

“你说对吧，”于霖忽然抬起头，褪下镜面的清眸映着眼前人的模样，“02同学？”

“……”一时哑言，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张了张嘴，02想着是否需要安慰对方，将要开口，于霖则哈哈一笑挑开话题：“抱歉啊，自顾自说了奇怪的话。”重新戴上眼镜，在看得细致后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一样，但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02也就平常地回了句“还好”。

“是吗？”于霖怀疑地盯着02，身子向前一倾，背光的角度下，那双眼眸隐隐透着幽光，探究的目光上下扫视，仿佛要将人看穿，这种感觉让人不适。微微一抬手，于霖指着02的心脏部位，轻问道，“这里，也还好吗？”

“……这里要是不好，人应该是死了。”侧了一下身子让那只指着自己的手落空，02有意催促着：“你不是要去看望朋友吗，ta应该等急了吧？”

这句话让对方想起了正事，只见于霖一脸恍然，却不着急，仍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动作，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02，然后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道：“今天ta不欢迎我，我就不去坏ta心情了。”说完这句话，于霖便借口离开，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视线在于霖离开大楼后收了回来，02正准备回房，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

“嘿，小子，过来。”

转过身，只见那名值班护士正笑着朝前方招手。02朝四周一看，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是在叫我？

“对，就是你。”护士脸上挂着职业般得体的微笑，“不用怀疑，我在叫你。”

我？

虽说住院有些时日，但对于这名护士，自己的印象并不深，毕竟他今早才换班过来，除了刚才短暂的对话再无多余交集，他是怎么注意到自己？

“有什么事吗？”02走了过去，在离桌台一尺的距离停下，开门见山。

“嘿嘿哼哼哼哼，不用怕，我又不会吃了你。”瞧着02一脸的戒备，护士笑出了声，“我啊，是想提醒你，回馈你刚才的友好。”

什么意思？

身子往前一倾，双手交叠搭在台面上，护士歪着头看着02，道：“在医院，别和不明不白的人说话，小心不明不白地丢了。”他依旧笑着，可脸上的笑像预设好的模板一样刻在脸上，嘴角、眼角、肌肉至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你是我负责的病人之一，希望你别在我值班期间出事，我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什么叫不明不白的人？”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的意思，”那张脸依旧笑着，空洞无波的琥珀眼珠紧紧盯着02，“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请按下床头的应急按钮，希望能帮助你。”

“如果身处异处，请不要慌乱，集中精神，保持冷静，”护士点了点太阳穴，提醒道，“时刻警记，相信自己，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愿敬爱的母上大人保佑你，也祝福我。”

什么意思？母上大人是个什么？说话能不能直白点？

“你……”

“宝贝！”母亲闯了过来，打断02与护士的谈话，拉过02的手欣喜道，“小曹医生说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恢复良好，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吓死妈妈了，还好你没事，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啊……”说着说着，母亲情绪上来，撇过身独自抹起了眼泪。

“妈…妈妈……”站在身侧，02有些不知所措，生硬地安慰着这位感伤的母亲，“我这不是好好的，既然可以出院，那是好事啊，是好事该高兴，对吧？”别哭别哭别哭！

“02说得对，这是好事，何阿姨该高兴才是。”说话间，一位年岁约莫三十岁的医生走了过来，方正的国字脸看起来可靠又令人信任。

这位就是自己的主治医生——曹沐，母亲所说的小曹医生。

拍了拍母亲的肩头，曹医生笑道：“何阿姨别担心，您的孩子恢复良好，病情复发的可能性也比较低，你可以放心了，再修养几周就可以恢复就学了。”

可以回学校了？！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曹医生，我大概多久可以回学校？”希望下周就能回去！

“哦？”曹医生抬起头看向02，眼神深不见底，“这么着急回去啊，不愧是福中的学生，都很爱学习呢。”

“啊…哈哈哈，”别开眼神，02打着马虎，“若是落下学业就不好了。”这家伙的眼神，感觉很危险。

“热爱学习是好事，但也不能糟蹋身体，”曹医生继续道，“在家静修一周后若无复发病症，就可以申请回校。”拍了拍母亲的背以示安慰，曹医生又向她嘱咐几句，随后离开了。

这个男人——看着离开的曹医生，02直觉感到——很危险。

调整好情绪后，母亲拉着02，晃了晃另一只手提着的保温盒：“我们吃早饭吧，妈妈特地煲了鸡汤，好好给你养养身体！”

“谢谢妈妈。”一面回应着母亲的话，02回过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护士，他依旧笑着，似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动作。

刚才护士的话，像是一根刺一样扎进心里，不得不让02在意起来。

他所说的『不明不白之人』，难道是指……

“真相，需要你自己去找。”护士笑着说出这句话，视线却落在02的斜后方。

跟着护士的视线而去，看见顶上的一台摄像头。

趁着午休，02偷摸着溜进这层楼的监控室，蹲着身子查看面前的显示器以及各种器械按钮，在稍作研究后小心地将时间往回拉几个小时，停在八点左右的位置，观看那个时候往来的人。

视频中，自己从接水房出来，走在廊道上，然后停止了……

而自己的面前只有一面脱皮的墙而已……

02怔然地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不可置信盯着监控里自己。

麻木、僵硬、像一具木偶在活动。

这是...我？

我在和谁说话？

于霖消失了……

02惊诧地看着监控中的影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02眼中的惊诧逐渐被惊惧代替，监控中突然四起水雾，到处都在滴水，不，是在滴血水，血水淌了一地，再慢慢将自己包围，而自己身体，在血水中一点点消失、变得透明。

最后，所有一切又突然间中断，回归正常，自己依旧站在走廊上，面对一面蜕皮白墙。

那是什么？幻觉？还是幻境？

瞬时，一股寒意自背脊渗出，比起消失的于霖，更让02恐惧的是自己对于危险毫无觉察，轻易地进到对方的领域。

删除浏览记录，恢复监控运作，完成一系列操作后，02回到自己的病房，坐在床上平复心情，对刚才所有的一切进行整理，让自己保持冷静。

于霖是异能者？能力『致幻』？触发条件是对话？

整理一条条信息，02的眸色渐阴沉下来——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难对付了……

“咔嚓！”

一个十分违和的声音传进耳里，不是脑子里突现的声音，也不是身边传出的声音，是从一定距离的远处传来的相机拍摄的声音，这声音，从一个确定的方位而来，但近的就像在耳边一样！

“咔嚓！”

“咔嚓！”

又来了！

这次02听得很仔细，寻声透过旁边窗户望向对面的楼宇，那是一栋居民楼，在八楼的一扇窗户前闪着不正常的反光，再仔细看去，只见一台照相机正对着自己。

“咔嚓！”又是相机拍照的声音

有人在监视自己！

02掐了一把大腿抑制住愤怒的冲动，不能打草惊蛇。深做了三个呼吸后，02装作没发现的模样地走到窗前，自然地拉过窗帘，隔绝对面的窥视。

阻挡对方的监视，02站在窗帘后开启千里眼看向那扇窗口——一人举着一台高倍数码相机，旁边还立着台望远镜，镜头是对准自己病房窗口，见自己拉上帘子，那人便放下了相机，只可惜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身上穿着一身墨色皮夹，头戴一顶黑白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盖住了眼睛部位。

看来对方很谨慎，不轻易露面。

坐回床上，02依旧观察对方的动向，他就不信这人吃饭也不摘口罩。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是对面房门被敲响的声音，02看见那人走到房门前，打开门，是外卖到了，看着那人拿着外卖坐到桌前，打开盒子即将摘下口罩，02看到了一模一样的……

“唰！”

一层水雾突然遮住视线，眼前瞬间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望向前的，只有无尽的迷惘。

不信邪的，02闭眼集中精神，再次睁眼望去，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扼住脖子，感受到尖利物品刺激皮肤的感觉，有冰冰凉凉的液体进到体内，适时，阴冷熟悉的声音缓缓自身后响起：“好好睡一觉吧……你什么都没看到……”

“…你……”02想要说什么，可困意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重，在迷雾缭绕的水汽中，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