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这天,金墨轩的雕花木门被一阵裹着桂花香的风轻轻叩响。季瑶放下正在研墨的云龙纹墨锭,青丝间斜插的银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细碎的流光。
门廊下静静躺着一个乌木画筒,筒身缠着几缕褪色的红丝线,像是被人珍藏多年又刻意拆开的礼物。季瑶弯腰拾起时,指尖触到筒底刻着的"文华"二字,竟是明代内府的印记。画筒在掌中沁着凉意,仿佛刚从某个深宫旧阁的阴影里走出来。
"姑娘,这物件..."沈墨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难得没穿西装,一袭靛青长衫衬得眉目如墨,指间那枚鱼纹戒指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话音未落,画筒突然自己弹开半寸,露出里面泛黄的绢本。
《捣药仕女图》在案几上徐徐展开时,满室墨香都为之一滞。画中女子在梨树下垂首捣药,素白襦裙上落着细碎花瓣,最惊人的是那截露在广袖外的皓腕——一粒朱砂痣正点在尺骨位置,与季瑶腕间的胎记分毫不差。
"正德三年的内府藏品。"沈墨白用银镊翻看裱绫处的火漆印,忽然顿住,"但这里..."他指向画角几乎褪色的暗记,那是朵极小的五瓣梅花,"楚佩的私印,她本该在正德五年就被..."
窗外忽然滚过闷雷,惊得檐下风铃乱响。季瑶正要细看,一滴汗珠从额角滑落,正坠在画中女子的药臼里。霎时间金粉飞扬,她恍惚看见自己穿着杏黄比甲立在御药房的青砖地上,手中铜杵正将混着金粉的朱砂研成血砂。
"季瑶!"沈墨白一把扶住踉跄的她,案上画轴突然自发卷起,筒中飘出一张对折的洒金笺。楚清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笺上赫然是她们三人的小像,题着"血砂未尽,金瞳重归"八个字。
暮色渐浓时,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金墨轩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忽长忽短,就像那些被时光拉长的秘密。季瑶摩挲着腕间朱砂痣,忽然听见阁楼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某个尘封多年的匣子,终于等到了该开启的时刻。
沈墨白的指尖悬在画绢上方寸许,鱼纹戒的暗芒在题印上投下浅浅波纹。"姑娘可知这画来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像是怕惊醒了画中沉睡的时光。
指腹轻轻抚过"文华殿宝"的朱砂印时,一缕金粉沾在他指尖。季瑶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御药房的铜灯,也是这样浮着细碎金芒。"正德三年仲秋制..."她下意识念出题跋,却见沈墨白的目光凝在画角——那里藏着一朵梅形暗记,五片花瓣里藏着个极小的"楚"字。
"楚佩。"沈墨白从博古架取下一册《明宫遗录》,泛黄的纸页停在一则简短记载:"正德五年冬,画院待诏楚氏私取御用血砂,杖毙于午门外。"书页上的墨字突然晕开,竟浮现出几行隐藏的朱批:"然其画魄不散,每甲子现世一遭。"
窗外雷声碾过屋檐,楚清手中的茶针突然"铮"地断成两截。季瑶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粒朱砂痣,位置与画中仕女分毫不差。沈墨白突然合上书册,封底露出半角被烧过的密函,上面依稀可辨"金瞳"、"归墟"几个词。
"最蹊跷的是..."沈墨白用银镊挑起画绢一角,夹层里露出星芒状的金丝,"这种织法唤作'锁魂锦',是钦天监用来..."话音戛然而止,画中仕女的药杵突然滚落案几,在宣纸上碾出一道血砂色的痕迹。
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劈开窗外的暮色,将金墨轩照得惨白。画上的梨树突然浮现出金色的脉络,如同活物般在绢面上游走。季瑶的银簪无风自动,发间传来细微的震颤——那是金瞳感应到同源法力的征兆。
"别碰!"沈墨白刚要阻拦,季瑶的银针已挑开裱绫边缘。夹层里暗藏的桑皮纸簌簌作响,仿佛封印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存在。当药方完全展开时,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纸上的字迹竟是用干涸的血砂写成,在雷光中泛着诡异的金红色。
"寅时三刻取心尖血,兑辰砂、金箔、白石英..."楚清念到一半突然噤声,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变成了朱砂色。药方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以画皮覆之,可驻颜三百秋",墨迹新鲜得像刚写就的。
沈墨白突然按住药方一角:"这纸是活的。"只见那些血砂字迹正缓慢蠕动,重新组合成新的配方:"今世金瞳为引,可补长生容"。季瑶腕间的朱砂痣突然灼痛,一滴金血渗出来,正落在"楚佩"的暗记上。
阁楼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那只尘封多年的紫檀匣子正在地板上剧烈震动。暴雨中隐约夹杂着环佩叮当,仿佛有个穿宫装的女子正拾级而下。楚清忽然指着窗外——雨幕里站着个撑油纸伞的仕女,伞面上绘着与画中一模一样的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