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凝固的血浆,最后一缕残阳穿透积尘的窗棂,在《释厄图》上切割出支离破碎的光斑。那束光线中悬浮的尘埃突然静止,每一粒微尘都折射出诡异的七色虹光,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画纸上,枯死的梨树根系虬结如痛苦挣扎的肢体,干裂的树皮缝隙间渗出粘稠的暗红汁液,在宣纸上晕开成血管般的纹路。而在最顶端那段本该腐朽的枯枝上,一粒绛紫色的嫩芽正诡异地膨胀收缩,如同某种生物在呼吸。新芽表面的金色纹路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会在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篆文投影——"长生不死"。
"咔嚓"。
画案上的老式台灯突然自行点亮,钨丝发出濒临熔断的嘶鸣。在频闪的灯光下,那粒嫩芽以违背植物生长规律的速度抽枝展叶。新生的叶片薄如蝉翼,却能清晰看到叶脉中流动的暗红液体——那不是树液,而是某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浓稠物质,在灯光下泛着水银般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当季瑶转动画轴时,嫩芽的阴影在宣纸上扭曲变形。那分明是一只从画中探出的手掌,五指修长苍白,指甲缝里残留着暗红的污垢。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纹路清晰可辨——内侧刻着季瑶母亲的小字"婉君",这是她亲手为母亲戴上的陪葬品。
窗外,本应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诡异地悬停在城市轮廓线上。暮光将整个工作室染成血色,所有物体的影子都在地板上蠕动重组,最终汇聚成数十个跪拜的人形阴影。书架上的古籍无风自动,泛黄的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齐齐停在记载着同一段谶语的页面:
"长生契成,梨树复萌。新芽既出,旧孽重生。"
墨迹突然渗出鲜血,顺着书页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卍字。
季瑶颤抖的指尖刚要触及画纸,耳畔就响起数百人重叠的诵经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像古寺晨钟般庄严,时而又如地府鬼泣般凄厉。当她凝神细听时,所有的声音突然整齐划一地化作一句:
"第三世...要开始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在画纸留白处,一行全新的题跋正从纸纤维深处渗出,墨色新鲜得仿佛刚刚挥就:
"癸卯年仲夏,长乐重生,十洲补笔。"
笔迹与四百年前的仇英一模一样,但落款日期分明是三天之后。
画案上那盏民国时期的黄铜台灯突然发出刺眼的青光,钨丝在玻璃灯罩内疯狂闪烁,发出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嗡鸣。灯光每闪烁一次,画中的嫩芽就生长一寸——先是抽出两片边缘带锯齿的嫩叶,继而迅速伸展出细长的枝条。那些枝条以违背植物生长规律的角度扭曲缠绕,最终在画面上方交织成一个诡异的环形。
叶脉中流动的暗红液体逐渐变得粘稠,在灯光下反射出类似水银的金属光泽。更可怕的是,当液体流过叶脉分叉处时,竟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同时啜泣。
窗外的景象已经完全违背自然法则。血色的夕阳凝固在天际线上,将云层染成淤血般的紫黑色。工作室的每一扇窗户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不是向下流淌,而是沿着玻璃表面爬行,组成一个个扭曲的"长生"字样。
书架上的古籍突然同时翻动,泛黄的纸页如同被无形的手快速翻阅。最终所有书籍都停在记载着同一段谶语的页面,那些古老的墨迹开始渗出鲜血,在纸上蜿蜒成新的文字:
"第一世以血为契"
"第二世以魂为引"
"第三世以骨为笔"
季瑶的指尖刚触碰到画纸,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嫩芽突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银色细针——与当年苏长乐用来刺杀沈默之的银针一模一样。与此同时,她耳边响起层层叠叠的诵经声,数百个声音用不同的方言重复着同一句话:
"第三世...要开始了..."
"第三世...要开始了..."
"第三世...要开始了......"
声音越来越响,最后震得画案上的茶杯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季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地板上扭曲变形,逐渐分离成三个不同的人形——一个穿着明代服饰,一个民国打扮,最后一个赫然是现在的自己。
就在这诡异的时刻,画纸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行墨迹。那字迹与仇英的笔法如出一辙,但墨色新鲜得仿佛刚刚写就,甚至还带着湿润的反光:
"癸卯年仲夏,长乐重生,十洲补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季瑶看向日历,发现今天正好是农历癸卯年六月初一——而画上题跋的日期,赫然是三天之后的六月初四。
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季瑶机械地转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正轻轻拍打着玻璃,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血色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