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顾言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院墙,握着我的手腕突然收紧。血珠从他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我的小臂往下滑,在肘部积成小小的血洼。
"别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可已经晚了。院墙外的人大概是站累了,挪动脚步时踢到了墙根的石子。"咕噜噜"的滚动声在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就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人正贴着墙根往下滑,显然是蹲不住了。
顾言突然松开我的手,抓起门后的镰刀。刀刃摩擦刀鞘的"噌"声让墙外瞬间没了动静。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刚好照亮墙头露出的半片红布鞋底。
"出来。"顾言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墙根下的人抖了一下。我看见那只红布鞋动了动,似乎想跑,又舍不得。上辈子李梦柔就是这样,明明被周建斌打得鼻青脸肿,却还要死要活地跟着他,就因为他能帮她在供销社找个售货员的工作。
"躲着干什么?"我突然开口,故意拖长了音调,"是来看周建军得手了没?还是想知道顾家小子的伤重不重?"
墙外传来明显的吸气声。顾言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惊讶。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抓起灶台上的马灯:"要么现在滚,要么我点灯让全村都看看,供销社主任的准儿媳半夜蹲在别人家门口当奸细。"
"你污蔑我!"李梦柔的声音突然炸响,墙头上冒出来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是路过!谁知道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腕上的血。
顾言往前一步挡住我的手,镰刀横在胸前。月光照在他肩上的血迹,蓝布衫已经被泡成了深紫色,看着触目惊心。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的寒意却让李梦柔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墙头的影子晃了晃,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这次是真的跑了,连脚步声都透着慌乱。我听见她跑过巷口时撞翻了谁家的柴火垛,咒骂声远远传来,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顾言把镰刀放回门后,转身时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我赶紧举着马灯过去,灯光照亮他汗湿的额发,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先上药。"我拉着他往灶台边走,那里光线亮些。铁盒里的金疮药还躺在地上,药膏蹭出来一小块,在青砖上像摊融化的黄油。
顾言弯腰去捡,牵动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倒抽凉气。我这才发现他左手手心的血口子还在渗血,刚才拉扯时沾的灰尘陷在肉里,看着更吓人了。
"别看。"他又说了这两个字,却不像刚才那么强硬,带着点恳求的意思。
我没理他,抓过他的手按在水盆里。凉水激得他指尖蜷缩,却还是乖乖让我用肥皂搓洗伤口。白沫子很快变成粉红色,盆底沉着絮状的血丝。
"疼吗?"我小声问。上辈子在医院见惯了生死,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
顾言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我手腕上的血渍。那些蜿蜒的血迹已经半干,看着像几条暗红的虫子趴在皮肤上游走。
"你......"他张了张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往灯下凑。马灯的光圈晃得我眼睛发花,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我手腕内侧,那里有块淡粉色的月牙形疤痕——上辈子给张强输血时留下的针眼。
顾言的手指突然停住,摸到了那个疤痕。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的震惊让我心慌。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都抖了。
我赶紧抽回手,撸起袖子盖住疤痕:"小时候摔倒磕的。"
这个谎话说得漏洞百出。疤痕明明在手腕内侧,怎么可能是摔倒磕的。顾言显然也不信,他看着我撸下来的袖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追问。
灶台上的闹钟滴答作响,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我打开顾言的帆布包想找块干净布,却摸出个玻璃瓶装的薄荷糖,瓶身上印着"北京食品厂"几个字。
"这个给你。"我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糖,塞到他没受伤的右手里,"含着能止痛。"
顾言捏着糖没动,突然抓住我包扎伤口的手:"陈芸,你到底......"
话没说完,院墙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谁还会来?顾言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抓起镰刀就往门口走。
"是我哥!"我认出那是陈磊的二八大杠铃铛声,赶紧拉住他。车后座绑着的铁皮药箱碰撞声越来越近,没错,是我哥从县城回来了。
顾言皱着眉把镰刀放下。我这才想起下午我哥说要去县城找王医生商量卫校名额的事,没想到这么晚才回来。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哥扛着自行车走进来,看见堂屋里的灯光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他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声音里带着疲惫。
月光照在他身上,我才发现他裤腿全湿了,鞋上都是泥,显然是走夜路摔了跤。
"哥,你咋现在才回来?"我跑过去帮他拿药箱,铁箱子沉得差点脱手。
陈磊摆摆手,眼睛突然直了——他看见顾言肩上的血渍正顺着胳膊往下滴。
"这咋回事?"我哥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推开我,抓着顾言的胳膊就往灯下拽!
顾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强撑着说:"没事,划了一下......"
"划出这么多血叫没事!"陈磊瞪着眼睛吼,他当村医这些年最见不得血糊糊的伤口。他一把扯过顾言的胳膊,看见那道翻着红肉的伤口时倒抽凉气,"这是刀伤还是......"
"是扁担打的!"我赶紧解释,"周建军来偷爸藏的钱,顾言帮我拦下来......"
"周建军?"我哥的眼睛瞬间红了,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老周家算账!"
顾言一把拉住他:"别去!"伤口被扯动疼得他额头冒汗,"钱没丢,东西都在。"
陈磊这才看见墙角撬起来的石板,还有地上周建军丢下的扁担。他气得胸口起伏不停,抓起扁担就要砸,却被顾言死死抱住。
"现在去找反倒说不清!"顾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等天亮我跟你去派出所!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哥喘着粗气把扁担扔在地上:"砰"的一声砸起一片灰尘。他指着顾言的肩膀:"这伤怎么办?"
"我带了药。"顾言挣开他往灶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小铁盒打开。金疮药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草药味。
陈磊的眼睛突然亮了:"这是......猎户金疮药?"他一把抢过铁盒,翻来覆去地看,"你们顾家还有这东西!"
顾言点点头没说话——他妈是猎户家的女儿,这些都是当年陪嫁过来的东西。我哥却激动起来,攥着铁盒的手都在抖:"有这药就好办了!王医生说我这手......"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看了看顾言,又看看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见他右手食指关节肿大,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说紫黑色。
"你手咋了?"我抓住他的手,指节硬得像石头。上辈子我哥为了给妈治病上山采药,被毒蛇咬过,右手从此以后就不太利索。
陈磊猛地抽回手:"没事,骑车摔的。"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转身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和酒精,"我先给顾言处理伤口。"
顾言默默坐下,任由我哥解开他的衬衫扣子露出肩膀。伤口比刚才看着更深了,扁担铁头划出的口子足有半寸深,可以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我哥倒抽着冷气往伤口撒酒精,顾言疼得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我站在旁边举着马灯,光线上移时,突然看见顾言脖子后面有颗小小的朱砂痣。上辈子弥留之际,我好像也见过这颗痣——周建斌带着儿子来看我时,那个眉眼像顾言的年轻人低头给我喂水,后颈就有这么颗痣。当时我以为是眼花......
"看啥呢?"我哥突然推了我一把,药箱里的镊子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我回过神,顾言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脖子上的朱砂痣被汗珠打湿,在灯光下像颗沾了露水的红豆。
"没看啥。"我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得像打鼓。上辈子那个孩子......难道是顾言的?可我明明把第一次给了周建斌啊!
"芸丫头,发什么呆?"我哥撞了我一下,"去拿点干净棉花来。"
我哦了一声,转身去里屋找棉花。衣柜顶层的木箱里,妈早就给我准备好上大学要用的东西——新做的被褥,蓝色的卡其布衬衫,还有十几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最下面压着个红布包,里面是爸的存折和票据,还有几张粮票和布票。
我把顾言的金疮药往伤口上抹时,手指抖得厉害。顾言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慌。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总不能告诉他,我怀疑上辈子给他生过孩子吧?顾言显然不信,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低下头,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那里刚才磕在桌角上,现在肿起个大包。
"疼吗?"他问。
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灭透了,灶屋里冷得像冰窖。我却觉得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热气。顾言的手指还停在我额头上,指尖沾着金疮药的草药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让我想起上辈子那个总在病房窗外徘徊的身影。
"好了好了!"我哥突然咳嗽两声,把纱布往桌上一拍,"棉花呢?"
顾言猛地收回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我赶紧从布包里抓出一大把药棉递过去,手指碰到顾言的胳膊,两人都哆嗦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鸡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我哥给顾言包扎好伤口,又拿了些消炎药给他:"每天换三次药,别沾水。"
顾言点头道谢,拿起帆布包要走。我哥突然叫住他:"等一下。"从药箱里翻出个玻璃瓶塞给他,"这个送你,上次去县城办事人家给的,说是进口的消炎药膏。"
顾言看着瓶身上的英文标签愣了愣,我哥已经把药塞他兜里了:"拿着吧,就当谢你昨晚帮我妹。"
送走顾言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爬出来了。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照在顾言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巷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别看了。"我哥突然拍了我一下,"赶紧把墙角的石板盖好,吃完饭跟我去派出所。"
我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知道了。"
"对了,"我哥突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你跟顾言......"
"哥!"我脸一红,赶紧打断他,"我们就是同学!"
陈磊挑着眉毛看我半天,突然咧嘴笑了:"以前可没见你对哪个男同学这么上心。"
我抓起墙边的扫帚就打他,他笑着躲开,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灶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照在墙上顾言和我的影子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依偎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昨晚顾言问我的话——"钱重要还是我重要?"
当时我没回答,现在却无比清楚。上辈子我为了"钱"放弃了大学梦,结果人财两空。这辈子我要抓住的,不是那些随时可能丢失的存折票据,而是现在站在阳光下,能让我看见影子都觉得温暖的人。
"发什么呆呢?"我哥拽了拽我的辫子,"赶紧干活去!"
我揉了揉发烫的脸,拿起撬棍走向东厢房。石板下的布包还好好地躺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辈子,我不仅要拿回属于我的大学通知书,还要牵住那个愿意在黑夜里为我举起镰刀的手。周建斌也好,李梦柔也罢,谁都别想再抢走我的人生。
我把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实。远处传来队长吹哨子上工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转身往灶屋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爸藏的钱也好,顾言的朱砂痣也罢,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派出所,让周建军那个小偷付出代价。
我哥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糊糊的香味飘满院子。他把烙好的玉米面饼子放在桌上,陶罐里的咸菜被切成细细的丝。阳光从门帘缝隙照进来,在粥碗里映出细碎的光斑。
"快吃吧,"我哥递给我双筷子,"吃完去派出所。"
我点点头,咬了一大口饼子。玉米的香甜混着咸菜的咸味在嘴里蔓延开,这是上辈子我临死前最想念的味道。那时候我躺在医院里,周建斌的女儿抱怨医院的饭难吃,他立刻出去买了一桌子菜,却没人问我想不想吃口热乎的玉米糊糊。
"想啥呢?"我哥敲了敲我的碗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我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这辈子真好,有哥,有妈,还有个愿意为我受伤的顾言。
吃完早饭,我哥去推自行车,我蹲在灶屋洗碗。院墙外突然传来王婶的大嗓门:"芸丫头在家不?"
我擦干手出去,看见王婶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篮子里装着几个红薯。"婶子有事?"
王婶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听说昨晚老周家的建军去你家偷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传得可真快。王婶却压低声音说:"别怕,婶子给你作证!昨晚我起夜,看见建军那小子鬼鬼祟祟地在你家墙根晃悠!"
我还没说话,邻居们就接二连三地来了,都说昨晚看见周建军了。张大爷拄着拐杖把攒了半辈子的烟袋锅子往石磨上一磕:"这小兔崽子!从小就手脚不干净!"
李大爷更是直接:"走!我们跟你去派出所!我就不信治不了老周家这歪风邪气!"
看着院子里自发聚集起来的邻居们,我突然鼻子一酸。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在我把通知书交给李梦柔那天,家家户户都给我送来了鸡蛋和杂粮。只是那时候我太伤心,没注意到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谢谢叔婶们。"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哥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院里的人愣了一下。王婶拍着胸脯说:"磊小子你放心!今天婶子们给你妹做主!"
就这样,在邻居们的簇拥下,我们往公社派出所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来越长。走到周家门口时,我看见周母正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看见我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周富贵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哥车后座绑着的扁担,腿一软差点跪下。
"周支书,"我哥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麻烦你跟我们去趟派出所,说说你家建军昨晚在我家墙头撬石板的事。"
周母尖叫着想扑上来,却被王婶一把抓住:"你再撒泼试试!姐妹们今天就把你家锅砸了!"
周围的女人们立刻附和,撸着袖子就要往院里冲。周富贵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住周母:"别闹了!"
晨光里,我看着垂头丧气的周家父子,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属于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不属于我的,就算是上辈子强求过,这辈子也不会再看一眼。
派出所的民警听完我们的陈述,立刻派人去抓周建军。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提供证词,还有人偷偷塞给民警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周建军以前偷东西的证据。
走出派出所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哥去公社打电话通知县教育局,我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他。风吹过树梢,槐花落在我肩上,像白色的蝴蝶。
顾言突然从树后走出来,吓了我一跳。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肩膀上的纱布却渗出血来,显然是刚才跟过来时扯到了伤口。
"你怎么来了?"我赶紧站起来。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我,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糖包:"我猜你没吃早饭。"
糖包的香气混着槐花的甜味钻进鼻子,我突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也曾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个眉眼像顾言的年轻人,偷偷在我枕头下塞了块糖,说是"爷爷让我给奶奶的"。
"傻站着干什么?"顾言把糖包塞我手里,"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脖子后面的朱砂痣若隐隐现。我咬了一大口糖包,甜味在嘴里化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顾言慌了,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又想起自己手上有伤,尴尬地缩了回去。
我摇摇头,笑着把眼泪擦掉:"没事,糖太甜了。"
远处传来我哥的笑声,他挥舞着手臂向我们跑来,手里捏着张纸——县教育局的证明信。阳光洒在我们三个身上,暖洋洋的。
这辈子,真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