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糙纸片被揉得沙沙响。供销社……张局长怎么会突然提这个?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警车引擎盖上的弹痕——是刚才赵国梁拒捕时留下的。两个穿警服的人已经从后座下来,黑布蒙着的物件露出半截枪管,在夜里泛着冷光。
"炸药库那边需要人指认现场。"张局长又重复了一遍,皮鞋尖碾过地上的碎纸片,"你不是说赵国梁撬过供销社仓库吗?正好一起去看看。"
我往后退半步,后腰抵住冰凉的长椅扶手:"天太黑了,明天通车……"
"案子可等不得明天。"他突然逼近一步,身上的烟草味混着铁锈气息涌过来,"王建军他娘刚才来找你了吧?她说了什么?"
帆布包里的竹筒硌得肋骨疼,十块钱和粮票沉甸甸的。老人消失在夜色前那个眼神突然变得清晰——别相信任何人。
"阿姨只是来送吃的。"我攥紧档案袋提手,指节泛白,"她说建军在里面好好改造。"
张局长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站台回荡得格外瘆人。他抬手扯了扯领结,露出脖子上道淡红色的疤,像条盘踞的蛇:"你这小姑娘,看着老实,心眼倒不少。"
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见过这道疤!前世报纸上刊登的英雄干警照片里,张局长 collar 立得笔直,正好遮住这个位置。当时报道说这是抓捕逃犯时被匕首划伤的——原来伤在这儿。
"我不懂您意思。"我把帆布包拽到身前,指尖碰到竹筒里的硬物,"我得等明天的班车。"
"班车?"他突然提高声音,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步,"你以为盘山公路真能准时通车?"
我的心沉到谷底。塌方、军火库、供销社……这些零散的珠子突然被线串了起来。
"赵国梁根本没偷炸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强装镇定,"真正想动军火库的人是你。"
张局长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夜风卷起他的衣角,警帽檐的阴影遮住眼睛,只看见嘴角绷成条直线。
"看来王建军那小子嘴巴挺不严实。"他从腰后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的胸口,"本来想让你安安稳稳去北京,是你自己找死。"
候车室的马灯突然灭了,大概是油烧尽了。黑暗中只剩下三个男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里传来的鼾声。我紧紧抱着档案袋,录取通知书的边角戳着心口。
"为什么?"我问。问完就觉得自己傻,贪官污吏的理由还能是什么。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知道个屁!当年要不是你爹挡路,老子早就升上去了!"
爹?我愣住了。爹是公社的文书,前年冬天扫雪时突发脑溢血没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爹手里攥着不该攥的东西。"他又往前走一步,枪口快戳到我衬衫第二颗扣子,"那份举报材料,到底藏哪儿了?"
举报材料!我猛地想起爹临终前塞给我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里面只有几张写满字的黄纸。当时我以为是普通的账目,随手塞进了老樟木箱底。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棉布。原来他们真正要找的不是炸药,不是录取通知书,是那个!
"我不知道什么材料。"我盯着他扣扳机的手指,"我爹没给过我任何东西。"
"嘴硬!"他突然伸手来抢档案袋,"王建军肯定告诉过你!"
我侧身躲开,帆布包狠狠砸在他胳膊上。竹筒里的硬物磕到肋骨,疼得我闷哼一声。借着他踉跄的空当,我转身就往站台外跑。
"抓住她!"张局长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开。
碎石子扎进脚底,我根本顾不上疼。月光下的盘山公路像条灰白色的蛇,塌方处的土石方隆起狰狞的轮廓。跑!往军火库跑!那里应该还有驻军!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乱晃。我拐进路边的树林,树枝刮破脸颊,火辣辣地疼。帆布包里的档案袋晃来晃去,像揣着团火。
"砰!"枪声在夜空炸响,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打在前面的树干上,惊起一片夜鸟。
我扑倒在地,额头磕在树根上,眼前直冒金星。档案袋飞出去,散开的纸张在风里飘飘悠悠落下。录取通知书鲜红的印章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找到她了!"有人喊了一声。
我连滚带爬地去够档案袋,手指刚碰到塑料封面,就被只大手抓住了脚踝。
"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警察粗暴地把我拽起来,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住。
张局长喘着粗气走过来,枪管抵住我下巴:"说!材料在哪儿?"
我被迫仰着头,看见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极了娘临终前的哭泣。
"在……在公社档案室。"我故意说得含糊,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盘山公路方向闪过车灯。
张局长果然犹豫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远处的车灯,咬咬牙:"带走!先回炸药库!"
他们推搡着我往军火库方向走。绳子勒得手腕生疼,塑料封面边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印。我数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两棵,三棵……到第七棵的时候,该有个急转弯。
"局长,那车灯……"警察的声音有点抖。
"慌什么!"张局长骂了一句,"可能是巡逻队,正好把材料的事栽赃给他们!"
土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刮得裤腿沙沙响。军火库洞口的铁门隐约可见,挂着把巨大的铜锁。我的心跳得飞快,第七棵白杨树就在眼前了。
"就是现在!"
随着一声低吼,几道黑影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道新鲜的疤痕——是王建军!
"警察!不许动!"王建军手里居然拿着根撬棍,当头就朝抓着我的警察砸去。
身后传来混乱的叫喊声和闷哼声。我趁机往下一蹲,肩膀狠狠往后撞,正顶在抓我那人的肚子上。他痛呼一声松了手,我转身就跑,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
"抓住林晓云!"张局长的枪声又响了,这次是朝天上开的。
月光下,我看见至少七八个人影在混战。有穿着囚服的,也有穿着社员衣服的——是拘留所里的囚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晓云!这边!"王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身边,手里拿着块石头,"砸绳子!"
我接过石头,使出全身力气砸向手腕上的绳结。绳子应声而断,勒痕处火辣辣地疼。
"你怎么出来了?"我边跑边问,军火库的铁门越来越近。
"我举报张局长私藏炸药,他们让我带路指认现场。"王建军的声音有点喘,"刚到山下就听见枪声。"
我们跑到铁门前,铜锁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突然想起赵国梁信里的话——密码是梦柔的生日。
"810305!"我边喊边拨动密码锁上的转盘,"快!"
王建军立刻会意,转动密码盘。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巨大的铜锁弹开了。
"进去躲着!"王建军推了我一把,自己转身又冲回树林,"我引开他们!"
铁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打斗声。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灰尘味,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一排排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墙边。
最里面那排木箱上用红漆写着"烈性炸药,小心轻放"。我的心跳突然变快——赵国梁说他没动过炸药,可这些箱子看起来像是被动过!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最上面那个木箱的钉子松了,缝隙里露出半截导火索。
"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局长根本不是要偷炸药,他是想炸了这里!
仓库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张局长气急败坏的喊叫:"炸了!给我炸了这个仓库!"
我转身就往铁门跑,手指刚碰到门闩,整个仓库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花,在地上扭动着,像条毒蛇。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我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眼睛。头痛欲裂,嘴里全是血腥味。仓库的铁门被炸得变了形,月光从扭曲的钢筋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咳咳……"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左腿被掉落的横梁压住了,动弹不得。
外面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我咬着牙想把腿抽出来,横梁纹丝不动。
"有人吗?"我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厉害,"救命!"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晓云!林晓云!"
是王建军!我眼睛一亮,挣扎着朝门口挥手:"我在这儿!"
王建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血污,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看到我被压在横梁下,他眼睛都红了。
"别动!我救你出来!"他扑过来想搬开横梁,却疼得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你的胳膊……"我看着他变形的肩关节,心揪紧了。
"没事!"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拼命抬横梁,"再加把劲……你很快就能去北京了……"
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为了我能上大学,硬生生扛下了偷炸药的罪名。这一世,他又为了救我……
"别费劲了。"我抹了把眼泪,朝他笑了笑,"去叫人来吧,我等你。"
王建军愣了一下,看着我,突然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好,我去找人。你等着,千万别睡!"
他踉跄着跑出去,喊声渐渐远了。我靠在墙上,看着月光从扭曲的铁门上照进来,在地上拼出奇怪的图案。档案袋就在不远处,录取通知书散落在尘土里,鲜红的印章依然醒目。
北京……我很快就能看到了。
腿越来越麻,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我好像看到爹在朝我招手,娘在灶台前蒸馒头,还有王建军塞给我水果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晓云!撑住!"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我在这儿……"我喃喃地说,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未完待续\]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虫子钻进鼻孔,我猛地吸了口气,意识从粘稠的黑暗里挣扎出来。眼皮掀开时睫毛簌簌颤抖,看见的不是预想中的医院白墙,而是军绿色的帆布帐篷顶。
"醒了?"
粗粝的男声擦过耳畔。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行军床边,手里捏着块沾着碘酒的棉球。他袖口别着红布袖章,上面印着"治安联防"四个黑字。
棉球按在额头伤口上时,我猛地缩回脖子,肋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躺着别动。"男人按住我的肩膀,掌心带着老茧,"王建军那小子豁出半条命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可不是让你乱动的。"
我这才发现左腿被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纱布。帆布包里的竹筒斜插在床脚,竹筒口露出半截油纸包——王大娘给的鸡蛋糕还在。
"王建军呢?"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干得冒烟。
男人起身倒了碗水,搪瓷缸沿碰着我牙床时,我看见他手腕内侧纹着半截褪色的船锚。
"公安局的人带走了。"水顺着嘴角淌进脖子,他突然扯了扯嘴角,"张局长的案子牵连不小,所有跟他有接触的都得问话。"
帐篷外传来卡车发动的轰鸣,帆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停在操场上的绿皮卡车。穿囚服的囚犯们排着队往车上搬运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菱形的红色标记。
"那是军火库的炸药。"男人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喉结动了动,"昨天后半夜调来的工程兵,说是要转移到县武装部仓库。"
我握着搪瓷缸的手指突然收紧。张局长要炸军火库,这个消息还没上报?
"张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