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更鼓刚刚敲过第三声,云倾月拢了拢身上的墨色斗篷,指尖触到藏在袖中的玄铁令牌时微微一顿。冷宫的梅林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残雪压着枯枝,偶尔传来积雪坠地的轻响。这斗篷是夜无殇昨夜留在她寝殿的,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此刻却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他约在这种地方...看来是不想让人知道这次会面...)
她故意放轻脚步,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梅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夜无殇背对着她站在灯下,白发未束,随风扬起几缕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月白色常服,腰间却依然配着那柄镶有血色宝石的短剑。
"陛下好雅兴。"云倾月停在五步之外,右手虚按在腰间银针上,"三更半夜邀臣妾赏梅?"
夜无殇转过身,赤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爱妃迟了半刻钟。"他抬手拂去肩头落梅,这个动作让他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是上次毒发时她自己咬破手腕给他喂血留下的。
(看来恢复得不错...)
"是在准备这个?"夜无殇突然摊开掌心,一枚淬毒的银针在他指间泛着幽蓝的光——正是云倾月出门前藏在袖中的那根。
云倾月心头一跳。(什么时候...)她明明记得银针还好好地别在袖口的暗袋里。
"陛下身手了得。"她强自镇定,左手悄悄摸向袖中的令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就听见一声轻笑。
"在找这个?"夜无殇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物——正是那枚刻着"如朕亲临"的玄铁令牌。
云倾月瞳孔骤缩。她明明将令牌贴身藏在里衣的暗袋里...除非...
"沐浴时顺走的?"夜无殇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爱妃的易容术不错,可惜扮作送热水的小宫女时,忘了改掉手上的熏香。"
(那碗安神茶!)云倾月突然想起晚膳后青瓷端来的那盏味道有些奇怪的茶。难怪喝完就觉得昏昏欲睡,原来是中了迷药。
她突然旋身后撤,三根银针从指间激射而出。夜无殇广袖一挥,针尖钉入梅树的声音接连响起,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鸦。她趁机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剑锋划破斗篷直取对方咽喉——
"铮!"
软剑被一把匕首格住。夜无殇不知何时已经贴近,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同样的把戏玩两次就没意思了。"
梅林深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佝偻身影正仓皇逃窜,看衣着像是个老太监。
(有人偷听!)
夜无殇松开她纵身追去。云倾月紧随其后,却见那身影突然倒地抽搐,转眼就口吐黑沫气绝身亡。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死士。"夜无殇用匕首挑开那人衣领,露出颈后赤蝎纹身,"太后的人。"
云倾月蹲下身检查尸体,发现死者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黄色粉末:"断肠散,见血封喉。"她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取出一枚造型古怪的青铜钥匙,"这是..."
"慈宁宫密室的钥匙。"夜无殇眸光一凛,接过钥匙对着月光仔细查看,"看来老妖婆藏了不少好东西。"
寒风卷着梅香掠过,云倾月突然打了个寒战。夜无殇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温热掌心不经意擦过她后颈:"冷?"
(他的手...怎么比我还凉...)云倾月想起医书上说焚心蛊后期会让人体温逐渐下降,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她正要开口,忽见夜无殇身形一晃。他猛地按住心口,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白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前,在月光下显得越发惨白。
"蛊毒?!"她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是前日才发作过..."
"离魂散...诱发..."夜无殇单膝跪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药...在怀里..."
云倾月伸手探入他前襟,触到一个冰凉的玉瓶。指尖传来的心跳又快又乱,震得她掌心发麻。她匆忙倒出两粒赤红色药丸喂给他,却见夜无殇摇了摇头。
"不够...需要..."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拉到唇边,犬齿刺破肌肤的疼痛让云倾月轻嘶一声。鲜血顺着皓腕流下,被他尽数吮去。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半跪在他身前,近得能数清他颤抖的睫毛。
(我的血能缓解蛊毒?!)
夜无殇的赤瞳在饮血后愈发妖异,像是两团跳动的火焰。他松开她,舌尖舔过唇上残留的血迹:"南疆圣女的血...果然名不虚传。"
云倾月按住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你早就知道?"
"猜的。"夜无殇站起身,气息已经平稳许多,"那日你给朕解毒时,朕注意到你的伤口愈合速度异于常人。"
(难怪非要我入宫...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云倾月冷笑,用帕子随意包扎着手腕,"这场戏到底演给谁看?"
夜无殇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三日后太后寿宴,这是宾客名单。"
云倾月展开绢帛,在末尾处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南疆大祭司,巫咸。
(萧景珩的师父...他不是已经...)
"他要借寿宴献药之名,对朕下最后一道离魂散。"夜无殇折下一枝白梅别在她鬓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垂,"爱妃觉得...朕该回什么礼?"
梅香幽幽,云倾月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赤瞳,突然明白了他的打算。她轻轻捻动藏在袖中的银针,针尖泛起淡淡的蓝光。
"陛下想要...一场真正的鬼火?就像..."她顿了顿,"就像那日在祠堂那样?"
夜无殇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知朕者,爱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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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声遥遥传来。云倾月回到寝殿时,青瓷已经备好热水。她屏退左右,从妆奁暗格取出个青瓷小瓶,将方才收集的夜无殇的血滴入特制药液中。
(焚心蛊的血样...得尽快分析...)
血珠在淡绿色药液里缓缓化开,泛起诡异的金纹。她蘸了一点涂在银针上,针尖立刻变成暗红色,在烛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果然掺了金蚕蛊...难怪我的血能缓解...南疆秘术里记载过这种共生蛊...)
窗外突然传来"叩叩"轻响。云倾月迅速收起瓷瓶,却见窗缝塞进一张字条。熟悉的字迹让她手指一颤:
"明日未时,醉仙楼天字阁。事关焚心蛊与令兄之死,万望一见。——景珩"
(萧景珩还活着?!那日明明亲眼看见他...)
她攥紧字条,烛火将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夜无殇的血在银针上渐渐凝固,颜色像极了那日乱葬岗看到的噬心兰。
云倾月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而每根丝线都连着意想不到的真相。她取出贴身收藏的半块玉佩——这是萧景珩"死前"塞给她的,上面刻着南疆文字:
"以血还血,以蛊破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