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满释放

天上下着雨，我站在阳城第一监狱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冰冷的雨水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三年了，我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可这空气里全是雨水的味道，又冷又重，像是要把人压垮。

身上这套出狱时发的衣服根本挡不住雨。料子糙得要命，湿了水之后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释放证明，纸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泡软了，我用手指捏了捏，感觉像是捏着自己这三年的人生，软趴趴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雨夜里传得老远。那声音像是在跟过去告别，又像是在嘲笑我这三年的"成就"——从市重案组最年轻的破案天才，变成一个被全国通报的连环杀人犯，最后又成了一个刑满释放的"无辜者"。真他妈滑稽。

我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雨水混着什么别的东西一起往下流，流到嘴角，有点咸。我笑了笑，擦掉脸上的水。管他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我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到底值几个钱？

我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在雨幕里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路上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么冷。我记得警灯在雨里闪烁，红蓝两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同事们拿着枪指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失望。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兄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可到头来，他们还是信了那些伪造的证据，信了那个完美的"真相"。

"林峰，你被捕了。"老张，我的老搭档，亲手给我戴上了手铐。他的手一直在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几天没睡觉。

我没反抗，也没说话。那时候我才明白，有时候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话语权。我太年轻，太自信，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坏人绳之以法。可我忘了，有些坏人，根本不在我们的视野里，他们躲在暗处，操控着一切。

"呼——"我长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很快被雨水打散。不想了，过去的事，想再多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往前看。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我停下脚步，装作系鞋带，眼睛却偷偷往后瞟。果然，街角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有点不对劲。这种鬼天气，这条破路，谁会把车停在这里？更可疑的是，那辆车的车窗玻璃颜色深得很，就算雨刷一直在动，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行啊，这么快就来了。是想监视我，还是害怕我？怕我这只"出狱的猛兽"会乱咬人？

我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点，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排破败的老房子，右边是一堵高墙，前面不远有个岔路口，一条是宽敞点的大路，另一条是窄窄的小巷。

选哪条路，不用想都知道。

我走到岔路口，故意犹豫了一下，然后装作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大路。走了没几步，眼角余光就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车慢慢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呵，还是老一套。

我心里盘算着，脚下却没停。又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前面路边有个垃圾桶。我放慢脚步，等车快要跟上来的时候，突然转身，快步走向那条小巷。动作要快，但不能看起来像是在逃跑。

进了小巷，我立刻加快了脚步。这条巷子我以前来踩过点，不算陌生。两边堆满了各种破烂，旧家具、废纸箱、塑料瓶，乱七八糟的。地面坑坑洼洼，积水更深，有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雨声在这里好像变得更大了，"哗啦啦"地响，加上我踩水的声音，脚步声被掩盖了不少。我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同时竖起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咒骂的声音。

"妈的，这鬼地方。"

是张磊的声音？我皱了皱眉。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应该在重案组忙得不可开交吗，怎么有空来监视我这个"刑满释放人员"？

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我加快脚步，拐进一个更小的巷子。这里更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里面黑乎乎的，只能勉强看清路。

我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个废弃的院子，院子里有堵矮墙，可以翻过去。我得在张磊追上来之前赶到那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张磊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一急就容易出错。以前我们一起追贼，他就经常因为太急躁而跟丢目标。

果然，前面路口，他没注意脚下，"哎呀"一声，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摔倒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不敢停留，趁机加快速度跑到那个废弃院子门口。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破柱子。我冲进院子，直奔那堵矮墙。

墙不高，也就一米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右脚踩在墙根的石头上，左手抓住墙头，用力一撑，身子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差点滑到，幸好及时稳住了。

翻过墙，是另一条小巷。我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跑，接连拐了好几个弯，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才放慢脚步，靠在墙上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释放证明，还好，还在。

我得找个地方躲躲，避避雨，顺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除了那张释放证明，啥都没有。总不能一直这么在雨里跑吧？

前面不远好像有灯光。我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近，看清了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我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叮铃"一声，门口的风铃响了。店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我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引起了收银台后面那个年轻店员的注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戒备，不过还是礼貌地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向货架。肚子早就饿了，一直在咕咕叫。我拿起最便宜的一个面包，还有一瓶矿泉水。又看了看旁边的货架，有便宜的运动服在打折处理，虽然看起来质量不怎么样，但总比身上这套湿哒哒的囚服强。

我拿着面包、水和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走到收银台。店员扫了扫条形码，说："一共五十六块五。"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那张释放证明。我尴尬地笑了笑，说："请问...这里可以换零钱吗？我手机没电了。"

店员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零钱，说："你有多少？"

我把释放证明递给他，说："我现在身上没带钱，能不能...先欠着？或者我把这个押在这里，明天拿钱来赎？"

店员接过释放证明，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又抬头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戒备更重了。"林峰..."他念叨着我的名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断他："我以前确实犯过错，不过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我刚出狱，身上真的没钱，能不能通融一下？明天我一定把钱送来。"

店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包和水，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这些东西送给你吧。不过那个运动服..."

"运动服我明天一定拿钱来买！"我赶紧说。

店员点点头，把释放证明还给我，说："行了，快吃点东西吧。雨这么大，你要去哪里？"

"我...我也不知道。"我苦笑着说，"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说。"

"后面有洗手间，你可以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店员指了指便利店后面。

"谢谢！"我感激地说。"不客气。"店员笑了笑，"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呢。"

我拿着面包、水和运动服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好人多啊。

我迅速换好衣服，把湿囚服塞进包里。走出洗手间，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吃面包。面包有点干，但我还是吃得很香。毕竟，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吃外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视突然播放起突发新闻。我本来没在意，可当听到"雨夜连环杀人案"这几个字时，我手里的面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电视屏幕上，记者打着伞站在雨里，背景是拉起的警戒线和闪烁的警灯。"...本市 tonight 再次发生 '雨夜连环杀人案'，作案手法与三年前系列案件极为相似..."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可能？三年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我不是已经"认罪"了吗？怎么还会有"雨夜连环杀人案"？

难道是模仿作案？可当电视上闪过犯罪现场的照片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个细节...死者手腕上的伤口，角度和深度，跟我记忆中第七起案件的细节完全一致！

那个细节，除了真凶和负责案子的警察，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当年的卷宗里，这个细节也是被刻意忽略的！模仿者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凶手另有其人！当年把我送进监狱的，根本就是个圈套！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逍遥法外！

我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手心全是汗。店员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问："先生，你怎么了？"

我没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年了，我在监狱里每天晚上都在复盘那七起案子，找出了警方忽略的37处破绽。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的猜测，可现在，这个案子的出现，证明了我的怀疑是正确的！

我没有杀那些人！我是被冤枉的！

巨大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几乎要把我淹没。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但我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真凶，我要洗清自己的冤屈！

记者还在电视上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什么"模仿作案""市民恐慌"之类的。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恐慌？当年他们把我抓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我得冷静下来。既然真凶再次出现，那就说明他还在阳城，还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