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倔强的反问

地址位于第八区，一条安静而昂贵的小街。两侧是奥斯曼风格的建筑，底层是各种低调奢华的店铺——高级定制服装店，古董珠宝店，私人画廊。

橱窗里的陈设精美而疏离，价格标签都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行人稀少，即使有，也多是衣着考究、步履匆匆，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和金钱的气息。

韩星语裹着那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臃肿的米白色羊绒毯，走在光洁的人行道上。帆布鞋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孤单的声响。

她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毯子里，只想快点走到那个地址，结束这场煎熬。

十号。一栋外墙是浅砂岩色的五层楼建筑，黑色的锻铁大门紧闭，门牌号是烫金的数字，没有任何店铺招牌。看起来更像是一处私人宅邸或工作室。

她站在门前，迟疑了。抬手想按门铃，指尖却在冰冷的金属按钮上方颤抖。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的管家或佣人，而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

她的目光在韩星语身上扫过——看到她裹着的羊绒毯，皱巴巴的毛衣和牛仔裤，还有脚上那双半旧的帆布鞋时，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鄙夷，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的审视。

“韩小姐？”女人的法语口音纯正，声音不高不低，“请进，容先生在等您。”

韩星语捏紧了毯子的边缘，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喧嚣。里面是一个挑高极高、光线充沛的方形门厅，地面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墙壁是纯粹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铺着深灰色地毯的弧形楼梯，通往上层。

左侧是一扇紧闭的双开门，门是厚重的实木，没有任何花纹。

空气温暖，弥漫着一种洁净的、类似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淡香，与公寓里残留的、更浓郁些的雪松烟草味不同，但同样清冷。

“请这边走。”女人引着她走向左侧那扇双开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极为宽敞明亮的空间，几乎占据了整个建筑的底层。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两面墙，让冬日上午清冷的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私人的艺术展厅兼会客室，但比美术馆的展厅更私密，更……空旷。

墙面是纯粹的白色，地面是浅灰色的实木地板，打磨得光滑如镜。空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组线条极其简洁的深灰色丝绒沙发，和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茶几。

沙发正对着最大的那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被建筑包围的、小巧而精致的内庭院，种着几株即使在冬天也保持着墨绿色的矮松，白沙铺地，枯山水般的意境。

而在沙发旁，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古典风格的深色木质画架。画架上蒙着一块洁白的防尘布。

容君珩就站在画架旁。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同色系的休闲长裤，没有穿外套，袖口随意地挽着。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准确地落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似乎正在翻阅，但在她出现的瞬间，动作便停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裹着那条显然来自他昨晚提供的羊绒毯，看着她一身与这个空间、与他预料中完全不符的、堪称狼狈的装扮。

那个引她进来的女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寂静的庭院景色。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沉默像无形的压力，在空旷中膨胀。

韩星语站在门口，离他有十几米的距离。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她全身，像冰冷的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进毯子里，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终于，容君珩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随手将它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朝她走了过来，步态沉稳，不疾不徐。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再次清晰起来，混合着这个空间里那种洁净的薄荷淡香。韩星语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几乎想后退，但脚下像生了根。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再次落在她裹着的羊绒毯上，停留了两秒。

容君珩.“衣服不合身？”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韩星语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昨晚壁炉火光下的暖色错觉，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一股被羞辱的怒意，混合着积压已久的恐惧和疲惫，猛地冲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反驳，想告诉他她不需要他的裙子，不需要他安排的一切！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细弱蚊蚋的、带着颤音的一句：

韩星语.“为什么……要我来这里？”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盘旋在她心底的、最核心的疑惑。

容君珩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破碎的倔强，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