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韩星语抱着那条不属于她的羊绒毯,蜷在卧室冰凉的木地板上,眼睛睁着,盯着门缝底下那片彻底的黑暗。壁炉的余温早已散尽,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渗进骨头缝里。
客厅里残留的雪松烟草气息,仿佛渗透了门板,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呼吸,提醒着几个小时前那个男人沉默而强势的存在。
她没有碰那件裙子,也没有再看那张卡片。它们就放在客厅玄关,像一个沉默的、不容回避的标点,强行打断了她在巴黎这几个月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天亮得很迟。巴黎冬季的早晨,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铅白。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走进浴室,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镜子里的人,眼圈青黑,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是惊惧、疲惫和一种空茫的混合体。
她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昨晚那身皱巴巴的家居服,外面裹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这是房间里唯一还能汲取到一点暖意的东西,尽管它的来源让她抗拒。
她走到客厅,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深蓝色的硬质纸盒,白色的卡片,还有那张写着地址和时间的烫金卡片。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十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七分。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她没有动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卡片移到窗外灰白的天空,又移回卡片。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疲惫的神经。
去,还是不去?
这似乎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从他第一次在港岛的美术馆茶室里给出“选择”开始,从他昨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间公寓开始,她所谓的“选择”,就只是在他划定的有限选项里,做出那个他预期中的、或者说,那个“更明智”的决定。
反抗?像昨晚一样把自己锁在卧室里?那只会引来第二次、第三次的“到访”,或者更直接的、她无法承受的后果。容澈的下场,已经足够清晰地展示了违背他意志的代价——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养子。
逃离?她能逃到哪里去?港岛回不去,巴黎……这几个月的生活已经证明,她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可能在某种无形的注视之下。
更何况,她连买一张离开法国的火车票的钱,都来自他“提供”的账户。
一股冰冷的、认命般的绝望,缓慢地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太累了,从身体到灵魂,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旷日持久的灾难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连挣扎的欲望都被冰冷的湖水吞噬了。
九点三十分。
她终于动了。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大多是她在巴黎买的、或者从港岛带过来的、简单舒适的衣服,T恤,牛仔裤,毛衣,还有几件素色的连衣裙。
她的目光扫过那件浅灰色羊绒裙——它被随意地放在床尾,柔软的质地与周遭的简陋格格不入。
她没有碰它。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最厚的黑色高领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套上。然后,她走到玄关,穿上那双半旧的帆布鞋,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将那张烫金的卡片塞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
她没有拿那个深蓝色的纸盒,也没有换下身上的羊绒毯——它太厚了,不方便,而且……她需要这点暖意,哪怕它带着屈辱的烙印。
最后,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转身,拉开了公寓的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毯——它宽大得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包住,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披风——低头走进了寒冷的、灰白色的巴黎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