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青坐在藏经阁的角落,指尖轻轻摩挲着《维摩诘经》的书页。窗外蝉鸣阵阵,盛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月过去了,灵泉的疗愈让她捡回一条命,但妖力几乎散尽,如今与普通人类女子无异。更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有了人类的情感与欲望——会因玄度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在他刻意保持距离时感到胸口闷痛,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幻想他的拥抱。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爱'吗?"竹枝青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描摹着经书上"从痴有爱,则我病生"的字样。
"竹师姐,在想什么呢?"玄明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她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没、没什么!"竹枝青慌忙合上经书,脸颊发烫,"只是在想明天的讲经会..."
玄明在她对面坐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听说玄济师叔准备在讲经会上发难,要求方丈兑现承诺,将你逐出净业寺。"
竹枝青的手指绞紧了衣角:"我知道..."
自从灵泉疗伤结束后,慧明大师顶住压力,允许她继续留在寺中修行。但玄济一派从未放弃驱逐她的企图,不断在寺内散布"妖女惑僧"的言论。更让她心痛的是,玄度虽然每日仍指导她修行,却比从前更加冷淡,仿佛那日灵泉边的关切从未发生过。
"你不担心吗?"玄明好奇地问。
竹枝青苦笑一声:"担心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她望向窗外,那里有一枝桃花顽强地在盛夏绽放,"我只是...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这里的经书,舍不得清晨的钟声,更舍不得...那个人。
"其实大师兄他..."
"玄明!"一声厉喝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玄度不知何时站在了藏经阁门口,面色阴沉如水,"藏经阁内禁止喧哗,你忘了规矩吗?"
玄明吐了吐舌头,连忙起身行礼:"师兄教训得是,我这就去抄写《金刚经》十遍。"说完便溜走了,临走时还偷偷对竹枝青眨了眨眼。
阁内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玄度站在离竹枝青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刻意避开她的脸:"明日讲经会,你不必参加。"
"为什么?"竹枝青站起身,"我也是寺中修行者,为何不能参加?"
"玄济师叔会借机发难,你..."
"所以我更应该去。"竹枝青打断他,碧绿的眼睛直视玄度,"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躲?"
玄度终于看向她,眉头紧锁:"你不了解寺中形势。自从...那件事后,许多僧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明日讲经会上若有人刁难你,我怕..."
"你怕什么?"竹枝青上前一步,"怕我丢脸?还是怕你不得不站出来为我说话?"
玄度呼吸一滞,像是被她的话刺痛了。两人对视良久,最终他叹了口气:"随你吧。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顶撞长辈。"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铁板。
竹枝青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胸口一阵发闷。她知道玄度是为她好,但这种保护方式只会让她更加痛苦。她宁愿他像那天在灵泉边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这边,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我不会永远躲在你身后的,玄度。"她轻声说,只有窗外的桃花听见了这句话。
次日清晨,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净业寺每月一次的讲经会本是平常事,但今日气氛格外紧张。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有人将目光投向独自站在角落的竹枝青。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起来与人类女子无异——这是她的小小抗争,证明自己并非他们口中的"妖孽"。
钟声响起,众僧按位次入座。慧明大师端坐正中,玄济与几位年长僧人分列两侧,玄度作为首座弟子坐在前排。竹枝青的位置在最末,但她并不在意。
讲经会开始,几位僧人依次讲解《金刚经》要义,气氛还算平和。到了自由论辩环节,玄济突然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老衲近日研读《楞严经》,其中提到'妖魔鬼怪,假称沙门,破佛律仪,潜行贪欲'。不知在座诸位对此有何见解?"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针对谁。竹枝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位中年僧人附和道:"依弟子浅见,佛门清净地,本就不该容留异类。妖物纵有佛缘,也该在寺外修行,以免坏了规矩。"
"玄净师弟此言差矣。"出乎意料的是,玄明站了起来,"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当年地藏菩萨尚且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等凡夫,岂能先设门槛?"
辩论逐渐升温,支持与反对竹枝青留下的僧人各执一词。竹枝青始终低着头,感觉有无数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她背上。
"竹枝青。"慧明大师突然点了她的名,"你入寺一年有余,可有所得?不妨也说说你的见解。"
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方丈会让一个"妖女"参与辩论。竹枝青惊讶地抬头,看到慧明鼓励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弟子愚钝,修行尚浅,不敢妄谈高深佛法。"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只是近日读《维摩诘经》,有一处困惑——经云'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似乎将爱与痴等同,视为修行障碍。但若慈悲不包含情爱,如何称得上普度众生?"
殿内一片哗然。这个问题太过大胆,直接挑战了佛门断情绝欲的基本戒律。玄济脸色铁青,猛地拍案而起:"荒谬!妖女果然本性难移,竟敢质疑佛经!方丈,此等言论,岂非正应了《楞严经》所言?"
竹枝青不卑不亢:"弟子并非质疑,只是求教。若佛法真如大海,能容百川,为何容不下一颗诚心求道的心?"
"好一个'诚心求道'!"玄济冷笑,"你那日对玄度所做之事,也是'求道'吗?"
竹枝青的脸刷地变白。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方丈的反应。
慧明大师却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玄度:"玄度,此事你最有发言权。你以为如何?"
玄度缓缓起身,背影挺拔如松。竹枝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他会如何回应。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在疏远她,此刻更可能为了避嫌而与她划清界限。
"弟子以为..."玄度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竹枝青的问题虽然直白,却不无道理。佛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并未将妖类排除在外。她为救我而身受重创,若寺中反而容不下她,岂非违背我佛慈悲本怀?"
玄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玄度!你竟为这妖女说话?她毁了你的金身,坏了你的修行!"
"金身可重修,修行路千条。"玄度平静地回应,"若断情绝欲便是佛法全部,佛陀当年又何必放弃王位,入世度人?"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僧人们议论纷纷,有人点头赞同,更多人则面露惊诧。玄度作为首座弟子,一向以严守戒律著称,如今竟公开为情爱辩护,实在出人意料。
玄济的脸色由青转红,显然怒极:"好,好得很!看来这妖女不仅毁了你的金身,还乱了你的佛心!方丈,今日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净业寺千年清誉,不能毁在一个妖女手上!"
慧明大师长眉低垂,似在沉思。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待着方丈的裁决。竹枝青的手心全是冷汗,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玄度的身影。他站得笔直,侧脸线条坚毅,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就在这紧张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满身尘土的知客僧慌慌张张冲进大殿:"方丈!不好了!山下来了许多官兵,说是奉旨查抄我寺,罪名是...是'藏匿妖邪,败坏佛门'!"
"什么?"慧明大师猛然起身,"何人指控?"
知客僧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是朝中有人上奏,称我寺与妖族勾结,还...还提供了证据。"说着,他不安地看了竹枝青一眼。
玄济厉声道:"看看!这就是收留妖女的下场!方丈,现在将她交出去还来得及!"
玄度一个箭步挡在竹枝青面前:"休想!"
慧明大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玄济,带罗汉堂弟子去山门看看情况,但切记不可动武。玄度,你带竹枝青和其他弟子从后山密道暂避。"
"方丈!"玄济还想反对。
"这是命令!"慧明难得严厉,"净业寺千年基业,岂能毁于内讧?快去!"
玄济只得领命而去,临走时狠狠瞪了玄度和竹枝青一眼。其他僧人也迅速行动起来,大殿内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