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全场死寂。
断潞隞的沉痛面具第一次裂开,露出底下冰冷的惊怒。他向前一步:
“那撮毛——夜!你从哪里弄来的?这‘证物’刚才明明由我保管,怎会落到你爪中?!” 他的质问试图将水搅得更浑。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高岩跃下,霁月稳稳落到地上,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微尘。他锐利的眼眸只锁定那撮狼毛。他低下头,鼻尖极其贴近那撮毛,深深吸气,鼻翼快速扇动。
片刻,霁月抬起头,银灰色的眉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这毛发上……气息混杂。峰月的味道最浓,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确实还缠绕着另一些气息,淡得让我难以分辨,它们被血腥掩盖……我无法断定属于谁。” 他坦然地承认了,目光扫过夜和断潞隞,最后落在峰月身上,带着审视。
下一秒,争论如同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看吧!连霁月狼王都闻不出具体是谁!夜的指证根本站不住脚!” 一只公狼立刻尖声叫道,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霁月闻不出,不代表没有!” 风魈立刻反驳,他死死盯着黄毛狼渗血的伤口。
“那又如何?也许是搏斗中沾上的!夜!你凭什么能闻出来霁月狼王都分辨不了的气味?!” 另一匹支持断潞隞的母狼直接将矛头指向夜的破绽,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挑衅。“这太可疑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巫术,或者……根本就是在编造!”
质疑夜的声浪混杂在更大的争论旋涡中,各种声音如同失控的蜂群,嗡嗡作响,互相撕咬,将刚刚因霁月验证而短暂凝聚的注意力再次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那句关键的、针对夜嗅觉能力的尖锐质问,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子,瞬间就被“处死峰月!”“保护断潞隞!”“救回燃月!” 等更高亢、更情绪化的嘶吼淹没了。
夜静静地站在原地,对那指向他的质疑置若罔闻。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映照着这片混乱的、被血腥和猜疑撕裂的营地。
断潞隞脸上那混杂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慌张的表情,霁月眉间深重的疑虑,以及峰月的细微表情变化,都被他清晰地捕捉。
喧嚣是他们的,他只需要看清真相的碎片。
……
聆愿一边听着这永无休止的争吵,一边麻利地穿梭在伤员之间。她刚刚用嚼碎的愈伤草混合着干净的苔藓,为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启明族战士仔细敷好伤口,轻柔地包扎固定。那战士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在她的安抚下逐渐放松。
“谢谢你,聆愿……你比那些只知道吵的狼强多了……”年轻狼虚弱地低语。
聆愿只是温和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额头,低声道:“保存体力,别说话。” 但她心中思绪翻腾。
聆愿的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弟弟刚才那掷地有声的“三个问题”,她信任夜,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个从小冷静得异于常狼的弟弟。
但峰月有罪吗?那撮毛和夜的证词似乎指向他。但他那句嘀咕,他看断潞隞的眼神……又充满了疑点。断潞隞的行为更是矛盾重重:指控峰月时言之凿凿,战斗时确实在保护幼崽,种种行为也透着古怪。让狼看不清他真正的立场。这潭水太浑了,根本无法轻易判断谁忠谁奸。聆愿只觉得疲惫,为这无谓的争执,为这流血的族群。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气氛越来越紧绷时,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红焰狼群的小圈子。
“父亲,”夜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断潞隞,“混战时,你们是否看见……玄天的动作有异?他突然模糊了一瞬?”
红焰皱眉:“玄天……他挥爪时,残影似乎拉得很长。但野狼的血溅到我眼睛里……”他甩了甩头,伤口因紧绷而渗血,“我并没有注意。”
焰玦抬头,随口说道:“屁都没看见,谁会在意高岩上的大冰块?我在和噬影、璇揍那群出生呢。”
果然无狼看清全貌。
“果然……只有我直面了那‘消失’。”嘀咕着,夜肩胛的伤隐隐刺痛。
高岩上的争论似乎也终于吵出了结果。霁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起,压下了所有嘈杂:
“够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厌烦,“峰月身份特殊,指控虽存疑点,但亦难完全洗脱。处死,过于草率且易引发更大分裂。而且,启明族不可一日无主,也不可让潜在风险失控。”
他目光扫过启明族狼群,最终落在峰月和几位关键角色身上:“峰月,你可以继续当启明族的领导者,不过启明族的风魈、红焰——在其伤势允许后,以及巫师耀孤,共同看管峰月!一旦发现其有任何异动、任何试图勾结外敌或危害族群的迹象,三狼有权立时将其处决!此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望诸位理解!”
这个裁决很重,但留有余地。峰月依旧活着,但被剥夺了大部分权力,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虽然还是有狼仍不满,但也能接受,毕竟避免了峰月被处死的极端结果。
霁月转向断潞隞,目光锐利如刀:“断潞隞,你纠出‘叛徒’,保护幼崽,勇战外敌,功不可没。但,燃月被掳走,余晖族群龙无首,此乃头等大事!在救回燃月之前,由你暂时代管余晖族事务。露斑尘巫师协助处理族务并全力救治伤患。务必稳定族群,整备力量!我影寂族会密切关注此事进展,必要时提供支援。记住,你的职责是守护余晖族,等待狼王回归!任何越界之举,我霁月绝不姑息!” 这番话既是授权,更是警告。
断潞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迅速被“沉重责任”的表情掩盖。他垂下头,声音铿锵有力:“断潞隞谨遵霁月狼王之命!必当竭尽全力,守护余晖族,救回燃月狼王!若有差池,愿受月神严惩!”
尘埃落定。虽然留下了无数隐患和猜疑的种子,但至少暂时避免了族群在战后立刻陷入自相残杀的血腥清洗。霁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甩了甩头,对着自己的影寂族救援队低吼一声:“我们走!”
影寂族的狼们迅速集结,动作依旧迅捷,但身上也带着战斗后的痕迹和疲惫。霁月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的营地,看着那些悲痛的、茫然的、愤怒的、警惕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带领队伍离开。
“呼……总算走了,这大怨种可算能回去歇着了……”焰玦看着霁月转身的背影,又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调侃。
没想到,霁月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眸子精准地锁定了焰玦。一种“你小子给我等着”的凝视。焰玦瞬间石化,连耳朵尖都僵直了,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白须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峰月被带回了启明族狼聚集的区域。气氛冰冷而尴尬。大部分启明族狼都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距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怀疑、疏离、同情、警惕……只有寥寥数匹狼没有远离。
半雪默默地走到一边,叼起一只之前战斗中断了腿的野兔——那是墨斗在混乱中顺手解决并拖回来的猎物——她仔细地撕下一条最肥嫩的兔腿肉,走到峰月身边,轻轻放在他面前。
“峰月……吃点东西吧。”半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峰月看着眼前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兔腿,又看了看半雪清澈担忧的眼睛,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复杂的痛楚似乎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颓然和自嘲。他没有拒绝半雪的好意,默默低下头,机械地啃食着兔腿。那鲜美的肉食恐怕也味同嚼蜡。
忽然,断潞隞那暗褐色的庞大身躯缓缓踱步,来到了启明族狼群聚集的区域。他的目光落在被看管着的峰月身上。断潞隞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充满体谅:
“峰月……”他微微低下头,仿佛带着沉重的惋惜,“你们启明族的领地遭了洪水,狼群也……损伤不小。留在这里,离你们的家园太远。余晖族的领地,终究不是你们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规矩感”:
“等你们的狼探明洪水退去的情况,找到一片安全的高地安顿下来,才是对族群最好的选择。”
峰月抬起眼皮,眼神沉寂。他没有回应断潞隞,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仿佛接受了一个既成事实,随即又低下头,机械地啃食着半雪递来的兔腿。
夜静静地蹲坐在一旁,琥珀色的瞳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一幕幕,一股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这种感觉……太像了。像什么?像轮回。像某种不断重复上演的权力更迭、信任崩塌、英雄蒙尘的剧本?记忆的碎片在意识深处疯狂搅动,试图拼凑出某个模糊的图景,但最终只留下一片混乱的、带着灼痛感的迷雾。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股莫名的烦躁压下。
峰月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属于王者的指令感:“云溪,清点一下我们剩下的狼,还有多少能动的,多少重伤的。红焰,你安心养伤。耀孤……族里的事,暂时……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看向营地被洪水淹没的方向,眉头紧锁,“还有……风魈,带上几匹狼去我们的晚会场地看看……洪水退了没有,营地……还能不能要。” 他的命令条理依旧清晰,但语气中的那份挥之不去的颓丧和无力感,却无法掩饰。
启明族的狼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风魈带着狼走向边缘;云溪开始清点数量;红焰在聆愿和半雪的帮助下,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试图减轻爪子的负担。耀孤则开始低声与几位年长的狼商讨后续的安排。
夜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启明族狼,望向森林深处。玄天……那个非狼的存在,留下了巨大的谜团和威胁。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该做什么?
夜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首先,他需要更了解玄天,了解他带走燃月真正的目的。其次,断潞隞的表演天衣无缝,但他绝不相信这头野心勃勃的狼会真的只为“救回燃月”。必须找到他阴谋的确凿证据,或者……撕下他的伪装。最后,关于自己……那破碎的记忆……也必须找到答案。也许,那个到影寂族求救的启明族老母狼㥲,会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营地边缘一处树下,一个极其模糊、佝偻的轮廓静静地蹲伏着,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高岩方向……似乎与夜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是㥲!她果然回来了!而且,她选择了最隐蔽的方式,在最混乱的时刻,悄然潜回了营地。她看到了什么?她又想做什么?
夜的尾巴尖不易察觉地轻轻摆动了一下。看来,这混乱的夜晚,还远未结束。他需要找个机会,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机会,去会一会这位神秘归来的老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