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外的脚步声在竹帘外徘徊片刻，终究没有掀起帘子，识趣地退去了。新月饭店的风波、霍道夫的惨状、即将到来的麻烦，在尹南风端起茶盏、张日山咀嚼虾饺的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被竹帘过滤成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水晶虾饺的清甜在张日山舌尖化开，新鲜的笋尖带着山野的脆嫩，温热的馅料熨帖着胃，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躁动的涟漪。他咽下食物，抬眼看向对面。

尹南风正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茶汤上的叶芽，动作优雅而闲适。炭炉的火光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跳跃，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轮廓，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一杯寻常的茶。

张日山的目光落在她执盏的手指上，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就是这只手，刚刚为他斟茶，为他点破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又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去洗洗”和一只虾饺，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他心中那片因恐惧而翻腾的黑暗沼泽，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名为“她在此处”的清泉，渐渐平息，沉淀出更深沉、更稳固的守护之意。

“南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却少了那份紧绷的沙哑，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被茶水浸润过的温润。

尹南风抬眸，隔着袅袅茶烟看他，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询问。

张日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动作虽不如她行云流水般优雅，却异常沉稳。他微微倾身，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她面前那盏几乎见底的茶杯中。水流细长，注入杯中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如同一种无声的回应和延续——你为我斟茶，我亦为你续上。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解释，更没有道歉。这个续茶的动作本身，就是最郑重的承诺和最深的依恋。他在说：我还在，我懂，我会继续守护这份平静，连同你给予我的这份安宁。

尹南风看着他倒茶的动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光，瞬间隐没。她端起他续满的茶盏，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转着杯壁，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温度透过细腻的白瓷传递到指尖。

“老不死的，”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却又比平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软糯，“手还疼么？” 她没有提他方才的失态，没有提溅出的茶水，问的是他之前被滚烫茶汤烫到的手背。那细微的烫伤，在她眼中，似乎比他手上沾染的、洗去的血腥更值得关注。

张日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确实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在幽暗光线下并不明显。他蜷了蜷手指，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此刻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证明着方才的一切不是幻梦。他摇了摇头，目光却重新回到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不疼。”他低声说，声音沉静。

尹南风放下茶盏，忽然朝他伸出手。不是命令，不是指示，而是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仿佛在讨要一件理应属于她的东西。

张日山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入她的掌心。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与她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尹南风的手指微凉，而他的掌心依旧残留着方才热水的暖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蘸取了矮几上托盘里那碗清水里的一点凉意，然后极其轻柔地、点染在他手背那处微红的烫痕上。冰凉的水珠接触到微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激，随即是舒缓的凉意。

她的指尖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这简单的触碰，没有情欲的意味，却比任何亲密的拥抱都更直接地触碰到张日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被触碰的皮肤上，感受着她指尖的凉、她呼吸的微热、以及她身上那沉静檀香与食物香气混合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隔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炉上水泡破裂的“啵啵”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尹南风点了几下，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又夹起一块小巧玲珑的玫瑰豆沙糕，这次，她没有放到张日山面前的碟子里，而是直接递到了他的唇边。

张日山垂眸看着那枚精致的点心，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说：张嘴。

他微微倾身，张口，小心翼翼地从她筷尖接过了那块豆沙糕。温软的糕点在口中化开，清甜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缠绵的蜜意。她的筷子尖在他唇上轻轻擦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

他慢慢地咀嚼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那深潭般的眼底，风暴早已平息，沉淀下来的，是比潭水更深、更沉静、也更灼热的情感。那情感无需言语，也无需激烈的表达，它存在于她为他续上的茶汤里，存在于她指尖点染的凉水里，存在于她递到唇边的这一块小小的甜蜜里。

尹南风看着他吃完，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她收回筷子，自己也夹起一块点心，小口地品尝着。

“今晚的月色，”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目光却飘向了隔间上方那扇小小的、糊着宣纸的窗棂，虽然此刻根本看不到外面，“应该不错。”

张日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窗棂，仿佛真的能透过那层薄纸看到外面的月光。他沉默地点点头，低声道：“嗯，是很好。” 他说的不是月色，而是此刻。

竹帘外的世界依旧喧嚣，新月饭店的残局等着收拾，霍家的麻烦可能接踵而至。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炭火的温暖，茶点的馨香，和她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将他灵魂彻底锚定的力量。

他拿起茶壶，再次为她续上了半盏茶。茶烟袅袅，在他们之间升腾、交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那份无需言说的、深埋于默契与守护之下的甜蜜，更加清晰，也更加浓烈地弥漫开来，将这古旧茶馆最深的角落，盈满无声的暖意。

作者南山cp🔒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