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巷口。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两盏古旧的石灯笼在深巷尽头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没有任何字迹的乌木牌匾。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沉静的檀香气息，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张日山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率先融入巷子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立在车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尹南风随后下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走到他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张日山极其自然地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扇虚掩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乌木大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侍者迎接，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光线幽微，仅靠几盏嵌入墙体的壁灯提供照明，勾勒出古朴雅致的木质结构。空间不大，仅有寥寥几个半封闭的隔间，用厚重的竹帘相隔，空气里是更浓郁的、带着暖意的食物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硝烟味——那是张日山身上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新月饭店那场风暴的残留。

尹南风径直走向最深处那个固定的隔间。掀开竹帘进去，里面空间更显私密。一张矮几，两张舒适的软垫蒲团，角落的博古架上随意放着几件把玩得温润如玉的小物件，再无其他。

她脱下外面罩着的薄呢披肩，随意搭在一边的衣架上，露出里面那件墨绿色旗袍流畅的肩线。然后，她便在矮几一侧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像是回到了绝对安全的巢穴。张日山跟进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矮几上早已放着一套温润的白瓷茶具，一壶热水在小炭炉上汩汩冒着细小的气泡。

尹南风提起壶，水流注入茶壶，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她垂眸看着琥珀色的茶汤，神情专注，仿佛世间最重要的事不过眼前这一杯茶。

张日山沉默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右手已经被那方素白手帕擦拭过，但指缝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暗色痕迹，像顽固的阴影。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

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暖意。

尹南风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拂着茶汤表面的热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慵懒的、洞悉一切的随意。

“霍家那小子，”她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张日山脸上，“胆子倒是肥了不少。以为凭他霍家那点底子，就能在新月饭店伸爪子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鄙夷，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日山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感受着那温热的瓷壁。隔间里只有炭炉上水泡破裂的细微声响，和他低沉得几乎融进背景的声音：

“他碰你。”

三个字，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寒冰的铅块。不是解释，不是控诉，只是陈述一个绝对无法触碰的底线被侵犯的事实。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深处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幽暗风暴。那风暴不是因为霍道夫这个人，而是因为那只伸向尹南风的手，那个带着赤裸占有欲的眼神。这触碰本身，就是对他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足以点燃他灵魂深处最暴戾的守护本能。

尹南风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矮几上袅袅的茶烟，目光像最精准的手术刀，轻易剖开了张日山沉默外壳下的汹涌。

“老不死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张日山紧绷的心弦上，“你在怕什么？”

张日山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杯中的茶汤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液体溅落在他紧绷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怕？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那瞬间爆发的、几乎将霍道夫撕碎的暴怒，仅仅是因为被冒犯吗？还是因为……那伸向她的手，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被取代，恐惧她有一天真的会被别人触碰，会离开他亲手划下的、用无数血腥和沉默构筑的绝对领域？

他怕。怕得灵魂都在战栗。怕得只能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碾碎任何可能带来这种恐惧的源头。

他猛地抬眼，撞进尹南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她早已看穿了他灵魂深处那名为“守护”的巨兽，其实是由最脆弱的恐惧所驱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压了下来，只有炭炉上的水泡依旧不知疲倦地破裂着，发出单调的“啵、啵”声。

就在这时，隔间的竹帘被一只苍老而稳定的手无声地掀开一角。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衣、面容清癯的老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点心，一小碗温热的清水，还有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老人步履无声，如同幽灵，将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一角，对着尹南风的方向微微躬身，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竹帘在他身后悄然垂落，仿佛从未被掀起过。

托盘上那碗清水清澈见底，在幽暗的光线下映出一点微光。

尹南风的目光从那碗清水上扫过，又落回张日山那依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的手上。她没有再追问那个“怕”字，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只是幻觉。她只是用下巴朝着那碗清水和毛巾点了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吩咐：

“去洗洗。”

张日山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像是被抽掉了一根关键的弦，骤然松弛下来。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处着落的恐惧和自厌，被这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奇异地安抚了。他沉默地松开紧握的茶杯，杯壁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有些压迫感。

他走到角落放置水盆的矮架前，舀起一瓢清水倒入盆中。微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他低着头，极其专注地清洗着，从指缝到腕骨，一遍又一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水流声哗哗作响，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尹南风没有再看他，她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盏，小口地啜饮着。目光落在隔间角落博古架上一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白瓷小狗摆件上，那是很多年前，某个混乱的雨夜后，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混乱的街角摊子上，用最后几个铜板买来送给他的，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张日山终于洗好了。他用那块干净的白毛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每一滴水珠，毛巾吸去了所有可能残留的血腥和尘埃。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紧绷的神经似乎随着那清水的冲刷而平复下来，虽然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深潭般的幽暗，但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已经消散。

尹南风放下茶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很自然地放到了张日山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今天的笋尖很鲜。”她说，语气平常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晚餐时刻。

张日山看着碟子里那枚小巧玲珑的虾饺，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张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庞。所有的暴戾、恐惧、毁灭欲，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无声的守护。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饺，送入口中。

食物温热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隔间外，仿佛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竹帘外，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来汇报关于新月饭店的后续——关于满地的狼藉，关于霍道夫被抬走时凄惨的模样，关于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和即将到来的赔偿账单。

然而，竹帘内，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炭炉上水泡破裂的轻响。尹南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张日山专注地吃着碟子里她夹过来的点心。门外的一切喧嚣与风暴，都被那一道厚重的竹帘，彻底隔绝在他们此刻的宁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