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月光
张灏雨第三次在教室后排发现沾着水渍的白玫瑰时,窗外正下着入秋的第一场雨。花瓣上蜿蜒的水珠顺着课桌纹路流到他袖口,冰凉触感让他想起昨夜朦胧月光里,那个湿漉漉的身影。
“什么变态。”他皱着眉把花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声惊动了前排的同学。可没人告诉他,自从上周值日生在器材室发现他昏迷后,每个雨夜都有双苍白的手抚过他的课本。
深夜的走廊回荡着张灏雨压抑的喘息。他攥着手机电筒,光束在废弃的旧教学楼里摇晃。半小时前,他收到匿名短信:“来三楼音乐教室,给你看个好东西。”此刻门把手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手背滑落,寒意渗入骨髓。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月光从破碎的玻璃斜射进来。钢琴凳上坐着个少年,鸦青校服下摆滴着水,苍白的指尖在琴键上划出不成调的音符。张灏雨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人分明是三个月前溺亡在学校人工湖的高三学长许烁!
“小灏终于来了。”许烁抬头时,嘴角勾起病态的笑,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抬手召唤,水痕立刻在地面蜿蜒成通往他的路径,“你总说讨厌死人,可我明明还活着呀。”
张灏雨倒退半步撞上门板。记忆如潮水翻涌:开学典礼上惊鸿一瞥的清冷学长,暴雨天替他撑伞却淋湿半边肩膀的温柔,还有最后那通没来得及接的求救电话......
“是你每天送花?”他声音发颤,却倔强地直视那双浸着月光的眼睛。许烁忽然逼近,潮湿的呼吸拂过他耳际:“那天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救我?”
腐烂的水草气息裹挟着控诉将他淹没。张灏雨被按在钢琴上,冰凉的唇瓣掠过脖颈时,他想起许烁溺亡前,自己赌气删掉了对方的好友申请。指尖触到少年湿透的后颈,那里还留着被水草缠绕的勒痕。
“明明说过最讨厌我......”许烁的声音破碎成呜咽,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扣住他手腕,“可你每次路过湖边,都会对着倒影发呆。”
窗外惊雷炸响,张灏雨突然反客为主扣住对方后颈。少年身上的腐朽气息混着他熟悉的雪松香水味,让他眼眶发烫:“笨蛋,谁准你自己去那片野湖的?”
琴键在重压下发出刺耳声响。许烁怔怔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下一秒被狠狠吻住。潮湿的拥抱里,溺亡的灵魂终于在人间找到栖息之地,而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早在少年无数次凝望湖面时,长成了缠绕彼此的水草。
自那晚在音乐教室的重逢后,许烁便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上了张灏雨。白日里,少年苍白的身影隐匿在教室后排的阴影中,唯有当细雨敲窗时,他才会踏着水渍显现,指尖拂过张灏雨的课本,在空白处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物理课睡着了,罚你今晚来湖边。"
"食堂的红烧鱼难吃,下次给你带便当。"
泛黄的草稿纸上,墨迹晕染着水渍,像是未干的泪痕。张灏雨将这些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表面却总装出不耐烦的模样:"鬼魂就该有鬼魂的自觉,别跟着我去男厕所。"换来的是许烁恶作剧般的冰凉拥抱,浸透水汽的校服蹭湿他后背。
深夜的校园笼罩在薄雾中,张灏雨攥着许烁生前最爱的那把黑伞,踩着月光走向人工湖。湖面漂浮的睡莲早已枯萎,倒映着少年与亡魂交叠的身影。许烁跪坐在湖边的青石上,苍白的手指搅动着湖水,涟漪荡碎了他眼底的月光。
"那天我不该去野湖。"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夜风,"但我太想摘到悬崖边的白玫瑰了,就像......"话音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张灏雨,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就像我太想见到你。"
张灏雨的呼吸一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个月前的雨夜,许烁站在教学楼转角,怀中捧着沾着雨水的白玫瑰,眼神炽热又小心翼翼。而他却因年少的倔强,红着眼眶将花打翻在地:"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清高的人!"
"对不起......"张灏雨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许烁的脸,却穿过了虚影。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却比不过他心中的刺痛。许烁溺亡后,他无数次在湖边徘徊,对着倒影说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湖面突然翻涌,漆黑的水草如毒蛇般窜出,缠住许烁的脚踝。少年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恐惧:"不好,它来了!"张灏雨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量拽入水中。浑浊的湖水灌入口鼻,他奋力挣扎,却看见许烁毫不犹豫地扑来,将他死死护在怀中。
水草疯狂缠绕着两人,张灏雨在窒息中听见许烁的低语:"别怕,这次换我保护你。"少年周身泛起柔和的光芒,将黑暗驱散。当张灏雨再次睁开眼时,他躺在岸边,怀中抱着昏迷的许烁。月光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
"许烁?"张灏雨摇晃着怀中的人,心跳如擂鼓。许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清明让张灏雨瞳孔骤缩——那是属于活人的神采。
远处传来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两人。张灏雨抬头,看见校医震惊的脸:"这不是许烁同学吗?三个月前明明已经......"
怀中的人突然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灏雨,我好像......真的回来了。"
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一朵白玫瑰从水底缓缓升起,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月光,如同少年们迟到了三个月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