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不告而别,换来了弟弟的骂名。
“扫把星”“杀人犯”成为弟弟在村子里的代名词。
尽管他只有一岁。
太阳未升,纪珠玉起了个大早,上次捡瓶子赚了一百块钱,纪珠玉励志这次能赚更多。
熟悉的广场,又是那几个混混。
显然,纪珠玉的出现迅速吸引了那几个混混的注意。混混们的眼神像是被磁石牵引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东边一个瓶子,西边一个瓶子,纪珠玉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去捡拾。她的后腰仿佛已经被无形的重压折断,酸痛感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一下动作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较劲,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
她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劳作。每当想到奶奶已经七十岁了,却仍旧日复一日地弯下腰,重复着这些繁重的活计,她便觉得心头一阵酸楚。岁月和辛劳究竟将奶奶累成了什么模样?她甚至不敢深想。
她一遍又一遍叹气。
脑子却不合时宜的想起幼时的美好。
纪珠玉觉得自己记忆力很好,自己三四岁时的事竟也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躺在床上想,也许是美好的事情太耀眼,她想要忘记也很难。
眼看三轮车又满了一车,她把瓶子运到垃圾站卖了钱。钱拿到手,数了数,休息一会,继续工作。
如此反复,一天居然也就这样过去了。
纪珠玉丫儿穿裙背小包,蹦蹦跳跳去玩了……
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蹬着三轮车迎着夕阳再次踏上家的方向。
混混一路悄声尾随,目光阴沉地盯着女孩孤单的背影。直到看见她推开家门,灯光洒在她的肩头,里屋传来模糊的噪音,他才停下了脚步。夜色中,几个人影各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直到最后几颗星火熄灭,混混们踩灭了烟,还是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周一是纪珠玉最有精气神的一天,她怀揣着梦想步入学堂,开启新的一天。
俨然已六月,马上就要生地会考,纪珠玉每天尽力多记一个知识点。她的目标很明确,一定要达到五十分。
女孩纤瘦而孤寂的背影,在校园中显得格外单薄。她低垂着头,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好像未能在她心底激起波澜。
她默念着那些难以熟记的知识点,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纪珠玉心底那股无法倾诉的苦涩与自卑,被她死死按捺,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
她像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再多的痛苦她也能不显露。
她的痛与苦,深深埋在一副棺柩里,自己也未曾察觉。
她的性格是她自己选择的,没有人告诉她,内心压抑了痛苦是可以说出来的,她也不在意。
江悦起码五十分才能有高中读
江悦分数往下也掉太多分了,还上什么高中
江悦站在人群中,语气怪异。她长得漂亮,皮肤细腻白皙,一双墨色桃花眼风情万种,乌黑的软发耷拉肩头。纪珠玉停下脚步,隔着茫茫人海,遥望被簇拥的江悦。
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江悦一直是耀眼明亮的存在。
她鼻头酸涩的有些刺痛,眼眶也干的发热。
纪珠玉莫名其妙
纪珠玉吐出一句话,她不清楚这句话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来的,又是在指谁。
这几日,奶奶似乎察觉到了孙女的些许异常,只当她是因即将到来的考试而紧张。趁着周末闲暇,奶奶拉上孙女,借口说想出去走走,让她陪着散散心。
阳光洒在街巷间,一老一少缓步前行,奶奶的目光不时落在孙女略显憔悴的脸上,心中泛起阵阵无声的涟漪。
晚上纪珠玉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在做饭,锅里炖了一只母鸡,整个房间充盈鸡肉的香味。
纪珠玉站在堂屋中央,她看到门被推开。
爷爷玉玉,我回来了
爷爷看爷爷带了什么
爷爷两个鸡腿
老人熟悉慈祥的脸再次映在眼前,手里捧着两只鸡腿,乐呵呵的。
爷爷你和弟弟一人一只
爷爷快去把弟弟叫过来啊
爷爷笑弯了眼,摸了摸纪珠玉的脑袋,催促着。
见孙女愣住了,老人只是递给她一个鸡腿,自己朝着里屋喊。
爷爷彬彬,买了鸡腿,出来吃
纪文彬哎!来了
纪珠玉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扇被推开的门,只见弟弟小跑着迎了上来,接过爷爷手中的鸡腿,脸上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容。
纪文彬谢谢爷爷!
此刻纪文彬鲜活的站在她身边,眉头微微紧锁。
纪文彬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纪珠玉从惊讶中抽离,张嘴想要说话。
喉咙干涩得生疼,她感觉仿佛吞下了一斤水泥,此刻那水泥已然在嗓子口凝固风干。
她想发出声音,却呃呃呃的乱叫,像极了原本傻子的弟弟。
她焦急的发出声音,却猛然惊醒。
天泛了白。
时间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纪珠玉还未从恍惚中完全回过神来,便惊觉自己已立于考场之中。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她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四周,那熟悉肃穆的氛围让她的思绪猛然绷紧,仿佛一场未知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考生陆续进场。
江悦身着一袭粉色连衣裙,被周围的同性同学簇拥着,带着几分从容与自信缓步走进了考场。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被她的气场感染,柔和中透着一丝紧张,却又显得格外和谐。
江悦注意到了目光,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江悦进场了还傻站着
江悦我看某个人这几周都没怎么学进去习,也不知道能考多少分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纪珠玉掀开眼皮,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踏入考场,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形的重量。直到打铃声骤然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刚才的她,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发呆之中,思绪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某个遥远的角落。
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眼眸,纪珠玉抬手将散落的发丝轻轻拢至耳后,她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中透着几分复杂与坚定。
黑笔在卷纸上飞舞,纪珠玉合上笔帽,细细的检查起来。
做题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专注,此刻,白纸黑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胸腔里仿佛压着一团无法宣泄的闷火,那股压抑的怒气随着时间悄然堆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困难。
她恍惚的度过剩下的二十分钟,交了卷子,没一会她坐上回去的校车。
透过车窗,眼前的树木在缓慢的倒退,纪珠玉倚靠在后垫上,深深地闭上眼。
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依旧迎着夕阳,纪珠玉推开家门。
她望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时钟,奶奶还要好久回来。
走到角落拿起几根葱,从圆滚的土豆堆里挑了几个干煸快发芽的坏土豆。
纪珠玉望了一眼弟弟的房间,时常要紧闭的房门今天被弟弟打开,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上去。
纪珠玉纪文彬?
纪珠玉今天怎么开着门
她喊了弟弟一声,自言自语。
半掩的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狭小的房间内空无一物,冷冷清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纪珠玉站在门口,双眼骤然睁大,瞳孔中映出不可置信。
疲惫一扫而空,此刻她的内心已经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她拼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地呼喊着弟弟的名字,那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渴望。
弟弟从来不外出,奶奶也不会带着他出门,弟弟怎么会主动离开房间。
纪珠玉寻遍所有地方,村子回荡她绝望的哭喊声,终于她喊哑了嗓子,找到了在河边赤裸上身的弟弟。
天气渐冷,河边氤氲起水雾,她边哭边抹眼泪朝弟弟走去。
纪珠玉……你跑这干什么,我担心死你了
纪珠玉好似被刀片割断了喉咙,每蹦出一个音节喉咙就传来窒息的灼烧感。
她走到弟弟旁边,只有五步之遥。
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她泪如雨下,理智再也不占上风,她冲上去紧紧抱住眼前可怜的弟弟,即使喉咙嘶哑,也喊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男孩儿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烟头烫伤的痕迹,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红晕,他浑身都湿透了。
男孩蓝色的眸暗淡无光,他的脑袋低垂着,纪珠玉颤抖着捧起弟弟的脸,借着微弱的阳光,她看到弟弟湿漉漉的眼睛。
瞧着弟弟的伤口,她感到一盆冷水掺杂着冰块重重的从她的头上浇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红晕竟是吻。
纪珠玉一瞬间听到了弦断的声音,她再也流不出眼泪,跪在地上低声呜咽着。
冷风吹来,弟弟颤抖着推开纪珠玉。两人回到温暖的小家,哄着弟弟入睡后,纪珠玉匆匆处理好一切,简单炒了一道菜,又呆呆的坐在饭桌前。
直到奶奶回了家,纪珠玉崩溃的大哭。
纪珠玉奶奶,我没有考好
纪珠玉我什么都没做好
纪珠玉我一点都不行
纪珠玉我好累啊
面对孙女的第一次哭诉,老人显得无措,她安抚的拍了拍孙女的后背,声音温柔的带着一丝颤抖。
奶奶玉玉已经做得很好了
奶奶别怕,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纪珠玉紧紧抱住奶奶,仿佛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依靠,那怀抱中的温暖成了她此刻最坚实的庇护。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