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十六铺码头已炸开一片喧嚣。挑夫们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脚底板被凹凸不平的石面磨得通红,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折断。咸腥的江风卷着吴侬软语的讨价还价声:“今朝的带鱼新鲜嘞!五个铜板两斤!”穿粗布短打的妇人蹲在竹筐前,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浆洗的皂角沫,为了半文钱与鱼贩争得面红耳赤。鱼贩不耐烦地挥开妇人的手,溅起的水珠落在一旁看热闹的孩童脸上,惹得孩子哇哇大哭,母亲连忙从补丁摞补丁的围裙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拭。
码头上,货轮汽笛声震耳欲聋,外籍船员用生硬的中文吆喝着,指挥中国苦力搬运货物。木箱落地的闷响、绳索摩擦的刺耳声,与苦力们沉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曲劳动的悲歌。几个年轻挑夫趁着监工不注意,躲在角落里偷偷啃着冷硬的窝窝头,就着江水咽下。他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江风中吹干,结出层层盐霜。
霞飞路上,永安百货的霓虹灯牌刚熄灭,底层商铺的伙计们已开始忙碌。他们踩着木梯,“哐当哐当”地卸下排门板,动作娴熟而机械。卖梨膏糖的小贩敲着铜碗沿街叫卖,醇厚的甜香混着焦糖气息在空气中飘散,糖块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引得孩童们馋涎欲滴。修钢笔的匠人支起小桌,桌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钢笔零件,放大镜下,零件在煤油灯的光晕中闪着细碎银光。他戴着老花镜,手指灵巧地摆弄着笔尖,不时用嘴轻轻吹气,吹去零件上的灰尘。
街角茶馆里,八仙桌旁坐满了人。长衫老者用紫砂壶磕了磕方砖,惊起竹笼里的画眉鸟,鸟儿扑棱棱地撞着笼子,发出尖锐的鸣叫。“听说了吗?百乐门的案子还没结呢......”老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周围的茶客们立刻来了兴致,纷纷凑近,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茶馆老板站在柜台后,一边往茶碗里续水,一边竖着耳朵听,生怕错过什么精彩消息。
弄堂深处,狭窄的通道仅容两人侧身而过。梳头娘姨挎着漆篮匆匆而过,篮里的刨花水和抿子晃出细碎声响。七婶婆蹲在自来水龙头前搓洗衣服,嘴里还不忘数落:“林家那闺女,好好的姑娘家非要当侦探,抛头露面的......”话未说完,弄堂口突然传来黄包车铃铛的脆响,戴瓜皮帽的先生跳下车,腋下夹着的《申报》头条赫然印着“女侦探再破人口案”。七婶婆瞪大了眼睛,凑过去想看个仔细,却被先生不耐烦地推开,嘴里嘟囔着“妇道人家懂什么”。
夜幕降临时,四马路的热闹才真正苏醒。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站街女裹着褪色旗袍,涂着廉价的大红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仍摆出撩人姿态。胭脂混着廉价香水味在空气中发酵,与下水道的腐臭味交织在一起。醉醺醺的水手勾着她们的腰往暗处走,皮鞋踩过积水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野猫。转角处,卖阳春面的摊子热气蒸腾,摊主用长筷挑起面条,高声吆喝:“客人,加个荷包蛋?”灶火映着食客们疲惫的脸,有码头苦力,也有刚下班的纱厂女工。女工们坐在长凳上,捧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狼吞虎咽,仿佛那碗面就是她们一天辛劳的慰藉。
棚户区的夜晚则是另一番光景。用油毛毡和木板搭成的窝棚在风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妇人坐在矮凳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用碎布头给孩子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却饱含着母亲的爱意。丈夫蹲在门口修补漏风的墙缝,寒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哆嗦,却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夹杂着老人咳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突然,远处传来巡捕房的警笛声,大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整个棚区陷入死寂——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慌,早已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福州路上的书局里,狭小的空间挤满了进步青年。他们压低声音传阅禁书,油墨未干的纸张上印着“工人运动”“妇女解放”。老板戴着圆框眼镜,耳朵时刻留意着门外动静,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将书籍塞进暗格。青年们的眼神中透着炽热的光芒,低声讨论着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命运,全然不顾门外的危险。对街的舞厅里,留声机播放着《夜来香》,舞池里,旗袍开衩处晃动的珍珠链与书局里的油墨味,在夜空中形成荒诞的对峙。贵妇们踩着高跟鞋,在舞池中优雅旋转,她们的笑声与音乐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与隔壁书局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法租界的赌场地下室,弥漫着一股奢靡而紧张的气息。骰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响混着筹码碰撞声,穿貂皮大衣的贵妇叼着烟卷,指甲上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烁,她的眼神中透着贪婪与兴奋;西装革履的赌徒额头冒汗,衬衫领口已被冷汗浸透,紧握着筹码的手微微颤抖。庄家面无表情地推过筹码,眼神却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赌客,暗格里的枪随时准备应对出老千的不速之客。赌场内不时传来惊呼和咒骂声,有人一夜暴富,欣喜若狂;有人倾家荡产,绝望痛哭。
而在这光怪陆离的市井百态之上,林知夏站在侦探社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她轻轻摩挲着翡翠烟嘴,远处百乐门的霓虹倒映在茶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码头的挑夫依旧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茶馆里的谈资又换了新的话题,弄堂里的妇人继续为生活琐事争吵,赌场里的赌徒依然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上海滩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充满了生机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