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新生

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尤三姐苍白的脸上，她手中紧握着那把鸳鸯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剑身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三妹！"尤二姐猛地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几乎魂飞魄散。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妹妹手中的剑。"你这是做什么傻事！"

尤三姐木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他不要我了...柳湘莲他...悔婚了..."

尤二姐心如刀绞，紧紧抱住妹妹颤抖的身躯。她想起自己腹中尚未显怀的孩子，想起那些在贾府不堪回首的日子，突然下定了决心。

"三妹，听姐姐说，"尤二姐捧起妹妹的脸，声音坚定，"为一个负心人轻生不值得。我们离开这里，远离这些是非，好不好？"

尤三姐怔怔地看着姐姐，眼中的死寂渐渐被困惑取代。

就在这时，尤老娘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剑和两个女儿的模样，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老泪纵横，一把将两个女儿搂入怀中："我的儿啊，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叫为娘怎么活？"

母女三人抱头痛哭，窗外暮色渐沉，仿佛也为这悲戚的一幕黯然神伤。

三日后，尤家老宅前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尤二姐扶着母亲上车，回头看向站在门廊下迟迟不肯动身的尤三姐。

"三妹，该走了。"尤二姐轻声唤道。

尤三姐望着这生活了多年的宅院，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决然取代。她转身大步走向马车，裙裾飞扬："走吧，这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向着城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小镇行去。那里有尤老娘早年置下的一处小院，虽不豪华，却也清净。

路上，尤二姐突然面色一变，捂住嘴干呕起来。尤老娘连忙拍着她的背："二丫头，你这是..."

尤二姐苍白着脸，勉强一笑："娘，我...我有身孕了。"

车内一时寂静。尤三姐瞪大了眼睛："是...贾琏的？"

尤二姐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已经三个月了。我本想打掉这孩子，可是..."

尤老娘叹息一声，握住女儿的手："这是你的骨肉，无论如何，我们尤家养得起。"

尤三姐突然握住姐姐另一只手，坚定地说："姐姐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

尤二姐感动得泪流满面，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新居是一处带小院的瓦房，院中有棵老梨树，正值花期，雪白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尤三姐站在树下，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呼出。

安顿下来的第二个月，尤二姐的孕吐越发严重。尤老娘请来了镇上的大夫。

"恭喜夫人，"老大夫诊脉后笑眯眯地说，"少奶奶怀的是双胎，而且从脉象看，很可能是龙凤胎呢！"

这消息如同一道阳光照进尤家。尤老娘喜极而泣，连声念佛；尤二姐抚摸着尚未隆起的腹部，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就连一向刚强的尤三姐也红了眼眶。

"姐姐，我们要做姨母了！"尤三姐兴奋地说，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家里的银钱..."

尤老娘拍拍她的手："别担心，娘还有些体己钱。再说，咱们三双手，难道还养不活自己？"

当晚，尤三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翻出一块上好的绸缎，那是她多年前偷偷攒下，原想做嫁衣用的。她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次日清晨，尤三姐早早起床，将绸缎裁成小块，开始刺绣。她的针线活一向极好，不出三日，几方精美的绣帕就完成了。

"三妹，你这是..."尤二姐惊讶地看着妹妹手中的绣品。

尤三姐扬起下巴："我要把这些拿到集市上卖。姐姐有孕在身，娘年纪也大了，该是我担起家计的时候了。"

尤老娘心疼地看着小女儿："可是你从未..."

"娘，"尤三姐打断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在贾府看够了那些虚伪的嘴脸。如今我们清清白白过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什么不好？"

尤二姐突然站起身："我也不能闲着。我虽没有三妹的手艺，但做些点心还是拿手的。咱们可以一起做些小买卖。"

就这样，尤家母女开始了新的生活。尤三姐的绣品因做工精细、花样新颖，很快在镇上小有名气；尤二姐则在家做些精致点心，由尤老娘拿到邻近的茶楼寄卖。

日子虽然清苦，但三人同心协力，竟也渐渐有了起色。尤二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不便，便专心在家设计新的绣样和食谱；尤三姐则每日往返于家和集市之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六月的一个午后，尤三姐正在集市上摆摊，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她浑身一颤，手中的针险些扎到手指——那是柳湘莲！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尤三姐下意识地别过脸，心跳如鼓。

"尤...尤姑娘。"柳湘莲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声音低沉。

尤三姐强自镇定，抬头直视他："柳公子，别来无恙。"

柳湘莲看着她简陋的摊位和粗糙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听说你们搬离了京城...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是啊，世事难料。"尤三姐淡淡地说，手中不停地理着绣品，"就像有些人昨日还信誓旦旦，今日就能翻脸无情一样。"

柳湘莲面色一白："尤姑娘，当日之事...是我糊涂。后来听说你...我几乎..."

"几乎什么？"尤三姐冷笑，"几乎愧疚？不必了。你看，我活得很好。"她指了指摊位上各式各样的绣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比靠男人的良心可靠多了。"

柳湘莲沉默良久，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这些我全要了。"

尤三姐猛地站起来，将银子推回去："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不是怜悯，"柳湘莲急忙解释，"是我真心喜欢这些绣品。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尤二姐有孕在身，这些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尤三姐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事？"

柳湘莲苦笑："京城里没有秘密。贾琏...他现在也很后悔。"

"后悔？"尤三姐冷笑更甚，"他后悔的是没把我姐姐困死在贾府吧！告诉你那位好兄弟，我姐姐现在很好，不需要他的'关心'！"

柳湘莲叹了口气，不再争辩，只是固执地将银子留在摊上，拿起一方绣着梨花的帕子："这个就够了。尤姑娘，保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尤三姐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可为何再见时，心还会痛？

回家后，尤三姐将此事告诉了姐姐和母亲。尤二姐听后沉默良久，轻抚腹部："柳公子他...其实本性不坏。"

"姐姐！"尤三姐不满地叫道，"他那样对你妹妹，你还替他说话？"

尤二姐温柔地笑了："三妹，人是会变的。就像我，从前只知依附男人，现在不也学会自立了吗？或许柳公子也后悔了呢？"

尤老娘也插话道："二丫头说得有理。三丫头，恨一个人太累，不如放下。"

尤三姐赌气地回到自己房间，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她不由自主想起初见柳湘莲时，他舞剑的英姿，想起他承诺娶她时眼中的真诚...

次日清晨，尤三姐惊讶地发现院门外放着一篮子新鲜药材，上面附着一张字条："听闻尤二姐孕中不适，这些药材或可缓解。——柳"

尤三姐咬着唇，不知该将药材扔掉还是拿进去。正在犹豫时，尤老娘走了出来："哎呀，这不是安胎的好药材吗？谁这么好心？"

尤三姐只得将事情说了。尤老娘喜滋滋地接过篮子："管他是谁送的，对你姐姐好就行。"

就这样，每隔几日，尤家门口就会出现一些补品或药材，有时还会有些稀罕的绣线。尤三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的坚冰却渐渐融化。

七月初的一天，尤三姐在集市上再次遇见柳湘莲。这次他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衫，正在一家药铺前整理药材。

"你...在这里做工？"尤三姐忍不住问道。

柳湘莲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是啊，自从...自从那件事后，我离开了戏班，跟着这位老郎中学医。他说医者仁心，能洗去我身上的浮躁。"

尤三姐沉默片刻，突然从篮子里拿出一双绣着青竹的鞋垫："给你的。算是...谢你那些药材。"

柳湘莲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尤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叫我三姐吧，"尤三姐轻声说，"既然你都叫我姐姐'尤二姐'了。"

柳湘莲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三姐...我能否...能否偶尔去看看你们？以朋友的身份。"

尤三姐望着他诚恳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尤二姐的肚子越来越大，柳湘莲则成了尤家的常客。他不仅带来各种药材，还常常帮忙做些粗重活计。尤老娘对这个年轻人越发满意，尤二姐也常常有意无意地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八月中旬的一天，柳湘莲请来城里最好的稳婆为尤二姐诊脉。稳婆笑着说胎儿很健康，产期约在九月初。

当晚，尤家小院里其乐融融。尤二姐在柳湘莲的帮助下尝试做一道新点心；尤老娘在灯下缝制小衣服；尤三姐则教柳湘莲辨认各种绣线的质地。

突然，院门被敲响。尤三姐开门一看，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衣着体面，身后跟着个小厮。

"请问这里是尤家吗？"男子彬彬有礼地问。

尤三姐警惕地点点头："正是，阁下是..."

"在下姓陈，是城南绸缎庄的东家。"男子拱手道，"听闻府上尤二姑娘的点心手艺极好，特来相求一事。"

原来这位陈掌柜的夫人新丧，留下个挑食的小女儿。他尝过茶楼里寄卖的尤二姐做的点心后，想请她专门为女儿做些特别的糕点。

尤二姐腼腆地答应了。交谈中，陈掌柜得知她即将临盆，竟主动提出可以预付银钱，还说要介绍城里几位富家太太给她认识。

柳湘莲在一旁默默观察，发现这位陈掌柜看尤二姐的眼神中除了欣赏，还有一丝温柔。他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客人走后，尤三姐兴奋地说："姐姐，咱们的生意要越做越大了！"

尤二姐却有些忧虑："可我即将生产，哪有精力..."

"别担心，"尤老娘笑道，"有我和三丫头呢。你只管安心养胎。"

柳湘莲也附和道："我认识几个可靠的妇人，可以请来帮忙。"

尤二姐感激地看着大家，眼中泛起泪光："有你们真好。"

九月初三，尤二姐顺利产下一对健康的龙凤胎。哥哥先出生，取名"尤安"；妹妹随后，取名"尤宁"，寓意平安宁静。

看着襁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生命，尤三姐忍不住落泪："姐姐，他们真好看。"

尤二姐虚弱但幸福地笑着："是啊，他们会过上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

柳湘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眼中满是温柔。他轻轻将一包上好的红糖交给尤老娘："伯母，这是补气血的。"

尤老娘拍拍他的手："好孩子，进来看看吧。你也是我们家的恩人了。"

柳湘莲红着脸走进内室，第一次见到了那双胞胎。小小的尤安抓住他的手指不放，让他心头一软。

"三姐，"他突然鼓起勇气说，"等孩子们满月后...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尤三姐脸一红，低头轻抚小尤宁的脸蛋，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院中的梨树上，几片早黄的叶子随风飘落，仿佛在为这个历经风雨却终见彩虹的小家庭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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