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尤三姐推开窗户，一阵桂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尤老娘正抱着小尤宁晒太阳，尤安则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尤二姐在厨房忙碌，炊烟袅袅升起，一派祥和景象。

"三妹，快来看！"尤二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尤三姐披上外衣走过去，只见姐姐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盒中整齐排列着几锭银子。

"这是..."

"陈掌柜昨日送来的定金，"尤二姐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的点心在他铺子里卖得极好，想长期合作，这是三个月的定金。"

尤三姐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倒是大方。"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姐姐泛红的脸颊，"姐姐对这位陈掌柜...似乎很有好感？"

尤二姐急忙转身去搅动锅里的粥："胡说什么，只是生意往来罢了。"

尤三姐笑而不语，从水缸里舀了盆水洗脸。水面上倒映出她自己的面容——这半年来，她瘦了些，眼神却比从前在贾府时明亮许多。她想起昨晚柳湘莲送她回来时，那个落在额间如蝶翼般的轻吻，不由得耳根发热。

"三妹，"尤二姐突然问道，"你和柳公子...？"

"什么也没有。"尤三姐迅速打断，水花四溅。

尤老娘抱着孩子走进来，笑眯眯地说："两个丫头嘀咕什么呢？快吃饭吧，一会儿陈掌柜说要带他女儿来尝二丫头的新点心呢。"

尤三姐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早饭后，尤三姐坐在梨树下绣花，新得的珍珠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正在绣一幅蝶恋花的图样，准备做成屏风卖给城里的富户。自从用了柳湘莲送的这套针，她的绣品越发精细，价格也水涨船高。

院门被轻轻叩响，尤三姐抬头望去，只见陈掌柜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外。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衫子，眼睛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尤姑娘，打扰了。"陈掌柜拱手道，"这是小女婉儿，一直吵着要见做点心的姨姨。"

尤三姐放下绣绷，将人让进院子。婉儿一进门就被摇篮里的两个孩子吸引了注意力，松开父亲的手跑了过去。

"爹爹，他们好小啊！"婉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尤安的小手，惊喜地叫道，"他抓住我的手指了！"

尤老娘慈爱地看着这个小姑娘："陈小姐喜欢小孩子？"

婉儿点点头："喜欢！家里就我一个，可无聊了。"她转向走出来的尤二姐，"你就是做点心的姨姨吗？你做的杏仁酥比桂香斋的还好吃！"

尤二姐被逗笑了，蹲下身与婉儿平视："婉儿真会说话。今天姨姨做了新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婉儿欢呼着跟尤二姐进了厨房，陈掌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们，眼中满是温柔。

"陈掌柜似乎很疼爱女儿。"尤三姐试探地说。

陈掌柜回过神，轻叹一声："她娘走的时候，婉儿才三岁。这些年来，既当爹又当娘，总觉得亏欠了她。"

尤三姐点点头，继续绣花，余光却观察着这位可能的"姐夫"。陈掌柜举止得体，谈吐文雅，对下人也很和气，与贾琏那类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厨房里传来婉儿的笑声和尤二姐温柔的讲解声，陈掌柜的眼神越来越柔软。尤三姐心中一动，故意说道："我姐姐命苦，遇人不淑，如今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实在不容易。"

陈掌柜正色道："二姐贤惠能干，是那贾琏有眼无珠。这样的女子，值得好好珍惜。"

尤三姐暗中点头，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午饭后，陈掌柜带着依依不舍的婉儿告辞。临走时，婉儿拉着尤二姐的衣角："姨姨，我还能来玩吗？爹爹说你家的小宝宝可以陪我玩！"

尤二姐摸摸她的头："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陈掌柜感激地看了尤二姐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下月初三是婉儿的生辰，不知二姐可否赏光，带着孩子们来寒舍一聚？"

尤二姐迟疑地看向妹妹，尤三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尤二姐接过请帖，脸颊微红。

待客人走后，尤三姐拉着姐姐坐下："姐姐，你觉得陈掌柜如何？"

尤二姐低头摆弄衣角："人...人挺好的，对婉儿很耐心，对下人也和气。"

"我看他对姐姐你也很上心呢。"尤三姐笑道，"不仅生意上照顾，还特意带女儿来见你，分明是有意..."

"别胡说！"尤二姐打断妹妹，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哪敢奢望什么。况且..."她的眼神黯淡下来，"贾琏的事，终究是我的污点。"

尤三姐握住姐姐的手："姐姐何必妄自菲薄？那贾琏始乱终弃，错在他不在你。如今咱们清清白白过日子，谁敢说半个不字？"

尤老娘也抱着孩子走过来："二丫头，三丫头说得对。若陈掌柜真心待你，是你的造化；若不是，咱们娘几个照样过得下去。"

尤二姐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柳湘莲背着药箱来了。一进门就发现尤三姐眼神闪烁，不时看向姐姐，而尤二姐则一直低着头做针线，耳根通红。

"这是怎么了？"柳湘莲小声问尤三姐。

尤三姐将他拉到院子里，简单说了陈掌柜来访的事。柳湘莲听完笑了："这是好事啊。陈掌柜为人正派，家境殷实，若能成，二姐和孩子们也有了依靠。"

尤三姐叹了口气："就怕姐姐心里还有疙瘩，觉得自己配不上好人。"

柳湘莲突然握住她的手："三姐，经历过风雨的人，更懂得珍惜晴天。二姐若能得到幸福，我们应该为她高兴。"

尤三姐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柳湘莲趁机凑近一些："那...我们的婚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尤三姐一把推开他，脸上飞起红霞："谁答应要嫁你了！"说完转身跑回屋里，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陈掌柜成了尤家的常客，每次都以婉儿想见弟弟妹妹为由，带着各种礼物上门。尤二姐的点心在陈记绸缎庄卖得极好，甚至有不少大户人家专门来订购。

尤三姐的绣品也声名远播，在柳湘莲的引荐下，省城的一位富商订了一幅大型屏风，预付了十两银子。尤家渐渐有了积蓄，生活越发宽裕。

十月底的一天，尤三姐去城里送绣品，回来时天色已晚。路过一条小巷时，突然被三个地痞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这么晚了独自赶路，多危险啊。"为首的地痞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让哥哥们送你回家如何？"

尤三姐后退几步，厉声道："让开！我家人就在前面等着。"

地痞们哈哈大笑："前面哪有人？小娘子撒谎可不好。"说着就要动手动脚。

尤三姐从篮子里摸出剪刀，怒目而视："再靠近我就不客气了！"

地痞们被她的气势震住，一时不敢上前。就在僵持之际，巷口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柳湘莲手持一根木棍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朝地痞们打去。他虽然不会武功，但招招狠辣，完全是拼命的架势。地痞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时乱了阵脚，很快被打得抱头鼠窜。

"三姐，你没事吧？"柳湘莲丢下木棍，紧张地抓住尤三姐的肩膀。

尤三姐摇摇头，突然发现他的手臂在流血："你受伤了！"

柳湘莲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无所谓地笑笑："皮外伤，不碍事。"

尤三姐不由分说地拉他到亮处，从怀中掏出干净帕子为他包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尤家找你，尤老娘说你进城未归，我担心..."柳湘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沿路找来。"

尤三姐心中一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傻子，万一他们带刀了呢？"

"那也不能让你受伤。"柳湘莲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坚定。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尤三姐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就跑："快回去吧，姐姐该担心了。"

柳湘莲愣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傻笑着追了上去。

转眼到了婉儿生辰这天，尤二姐早早起来，精心准备了一盒花样繁多的点心。她换上了新做的藕荷色衫子，略施粉黛，整个人容光焕发。

"姐姐今天真好看。"尤三姐帮姐姐整理衣襟，笑着说。

尤二姐脸一红："胡说什么，只是去给婉儿过生辰罢了。"

尤老娘抱着打扮一新的两个孩子走过来："二丫头，把孩子给我吧，你们年轻人去玩。"

尤二姐摇摇头："娘，陈掌柜特意说了请您一起去。婉儿没有祖母，很想见见您呢。"

尤三姐也劝道："是啊娘，一起去吧。柳湘莲说他晚些时候也会去，咱们一家都去热闹热闹。"

尤老娘这才答应，一家人收拾停当，乘上陈掌柜派来的马车前往陈府。

陈府比尤家想象的要气派许多，三进的院子，布置得典雅大方。婉儿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尤二姐就扑上来拉住她的手："姨姨你可来了！爹爹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了。"

陈掌柜闻声出来，看到盛装的尤二姐，一时竟忘了说话。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衫，显得格外精神。

"陈...陈掌柜。"尤二姐红着脸行礼。

陈掌柜这才回神，连忙还礼："二姐今日...很美。"说完自觉失言，耳根都红了。

尤三姐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咳嗽一声。陈掌柜这才注意到其他人，连忙将众人让进院内。

宴席设在花园的凉亭里，布置得温馨而不奢华。除了陈家几个近亲，柳湘莲也如约而至。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显得格外俊朗，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尤三姐。

宴席间，婉儿一直缠着尤二姐，非要坐在她旁边。尤二姐细心地为她夹菜、擦嘴，俨然一副慈母模样。陈掌柜看在眼里，目光越发温柔。

饭后，婉儿拉着尤二姐去看她养的小兔子，其他人则在花园散步。尤三姐故意放慢脚步，与柳湘莲落在后面。

"你今天很漂亮。"柳湘莲小声说。

尤三姐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衫子，衬得肌肤如雪。她斜了柳湘莲一眼："油嘴滑舌。"

柳湘莲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送你的。"

尤三姐打开一看，是一对碧玉耳坠，成色极好。"这...太贵重了。"

"配你正好。"柳湘莲柔声道，"三姐，我师父说我的医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愿意资助我在镇上开一家小医馆。我想...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

尤三姐的心砰砰直跳，她明白柳湘莲这是在委婉地求婚。正当她不知如何回答时，前方突然传来陈掌柜激动的声音："二姐，我是真心的！"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靠近声源。只见陈掌柜和尤二姐站在一株桂花树下，陈掌柜面色激动，尤二姐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二姐，但我发誓会好好待你和孩子们。"陈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若你愿意，我想正式向你家提亲。"

尤二姐抬起头，眼中含泪："陈掌柜，你不必如此。我...我的过去..."

"我不在乎！"陈掌柜激动地说，"那些往事非你所愿，何错之有？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才情。"

尤二姐似乎被感动了，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陈掌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婉儿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外室。"

尤三姐这才明白，原来陈掌柜是想纳姐姐为妾。她气得就要冲出去，被柳湘莲一把拉住。

"二姐误会了，"陈掌柜急忙解释，"我是想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正妻啊！"

尤二姐愣住了："可...可是..."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陈掌柜坚定地说，"这些日子相处，我深知二姐贤良淑德，是持家的好手。婉儿也喜欢你，孩子们更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若你愿意，我明日就请媒人上门。"

尤二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陈掌柜...我..."

"叫我世铭吧。"陈掌柜柔声道。

尤二姐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头。陈掌柜——现在该叫陈世铭了——欣喜若狂，想握住她的手又不敢，手足无措的样子逗笑了尤二姐。

尤三姐和柳湘莲悄悄退开，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看来好事将近啊。"柳湘莲意有所指地说。

尤三姐白了他一眼："谁跟你好事将近。"

柳湘莲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银戒指："尤三姐，我柳湘莲对天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你若愿意，咱们就请伯母择个吉日；若不愿意，我就一直等下去。"

尤三姐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想起他这半年来的改变，从轻浮浪子到稳重医者，从伤害她到用生命保护她...她的心终于软了下来。

"起来吧，"她轻声说，"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柳湘莲执拗地跪着："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尤三姐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这边，飞快地说："我答应你就是了，快起来！"

柳湘莲一跃而起，抱起尤三姐转了个圈，在她惊叫出声前放下她，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尤三姐红着脸点点头，心中满是甜蜜。

回程的马车上，尤二姐和尤三姐各自藏着心事，不时偷笑。尤老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是慈爱地搂着两个熟睡的孩子，什么也没问。

当夜，姐妹俩躺在床上，都辗转难眠。

"姐姐，"尤三姐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陈掌柜...向你提亲了？"

尤二姐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他说要明媒正娶，让我做正室。"

"姐姐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考虑。"尤二姐翻过身面对妹妹，"三妹，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尤三姐握住姐姐的手："姐姐，陈掌柜为人正派，家境殷实，最重要的是他真心待你和孩子们。这样的良缘，不该错过。"

尤二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和柳公子呢？"

尤三姐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支吾道："我们...也没什么..."

"少来，"尤二姐轻笑，"我都看见他送你耳坠了。他向你提亲了？"

尤三姐在黑暗中点点头，想起姐姐看不见，又小声说："嗯，我答应了。"

尤二姐一把抱住妹妹："太好了！我们姐妹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两人相拥而泣，又怕吵醒隔壁的母亲和孩子，只能压抑着声音，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第二天一早，陈世铭果然带着媒人上门提亲。尤老娘早已从女儿们那里得知消息，欣然应允。两家人商定，等来年春天，尤二姐守满一年孝期后再正式过门。

柳湘莲也不甘落后，隔天就请了师父孙大夫做媒，向尤三姐提亲。婚期定在腊月，正好赶上医馆开张。

消息传出，镇上的人都为这对苦尽甘来的姐妹高兴。只有贾府的人听闻后，脸色不太好看。但此时的尤家姐妹，早已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拿捏的弱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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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