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是架空古代
*此为“同人女词牌名”系列
*ooc有
"你看,春光总是来得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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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像细碎的盐沫子,混着风,往骨头缝里钻。
京畿这场倒春寒,硬是把刚冒出头的嫩芽又摁回了冻土里,空气冷得能割人喉咙。
酒肆里没几个活物,炉子半死不活地喘着气,暖意稀薄得可怜。凯文独踞临窗一张旧案,银白的发梢垂落几缕,衬得他搁在冰冷桌面上的手指愈发没了血色,像是用冰雪雕出来的。
桌上那杯酒,孤零零的,酒液早已被寒气浸透,失了最后一丝活气。他盯着杯沿一道细微的裂痕,目光沉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干涩刺耳,一股裹着雪腥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撞得炉火一阵乱晃。
门口立着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金发上沾着几点未化的碎雪,在昏暗的店堂里像撒了层细碎的星芒。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碧绿的眼眸穿透薄暮般的阴影,精准地落在凯文身上,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妖异的光彩。
奥托信步走来,玄色裘氅下摆扫过积着薄尘的地面。
他停在桌边,视线扫过那杯死气沉沉的酒,唇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冰凉的指尖随意拂过桌面,恰恰按在一小片未曾化尽的残冰上,那点寒意似乎让他颇为愉悦。
“巧得很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像羽毛搔刮在耳膜上。目光从残冰移到那杯浊酒,再慢悠悠抬起来,对上凯文深潭般的蓝眸,“这杯酒……莫不是等我的?”
话音未落,像是被他这句轻佻的话惊动,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骤然撕开一道口子,窗外阴沉的天幕竟猛地透出一束强光,那光柱破开铅云,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穿透蒙尘的窗棂,直直刺入这方昏暗的小天地。
金光烈烈,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光正好笼在奥托身上,将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凯文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目光却定在奥托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沾着几粒细小的雪沫,在突如其来的、几乎灼人的强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汇聚,凝成一点剔透的水光,悬在他纤长的睫尖,欲坠不坠。
太亮了。
亮得刺眼。
凯文的心口像是被那点水光烫了一下,一个模糊又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同样是这般不合时宜的、过于明亮的春日。
太液池畔,柳絮如雪,漫天飞舞,粘腻地沾满了那人的衣袍、鬓角……还有唇角。那时,奥托的唇角,也沾着一点刺目的红,是温热的血。他正低头,用一方素白得刺眼的丝帕,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卡莲颈侧溅上的一抹血痕。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池畔柳荫下按剑而立、浑身僵冷的自己,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残忍的笑容,声音轻快得如同枝头鸣叫的雀鸟:
“你看,”他扬了扬手中染了血的帕子,阳光刺破柳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这春光,总是来得……如此不合时宜。”
记忆里的声音与眼前悬着水光的睫毛重叠,带着某种宿命的嘲弄。
凯文喉结滚动了一下,压在冰冷桌面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那杯被遗忘的残酒就在他手边。
他看着奥托睫尖那点摇摇欲坠的水光,在那片刺目的、不合时宜的春光里,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碰触那点水痕。
“啪嚓——!”
一声脆响,惊碎了酒肆里昏昏欲睡的沉寂。
凯文的手背狠狠扫过桌面,那杯冰凉的、凝固了太久时光的浊酒连同粗糙的陶杯一起,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掼了出去!酒液泼洒,碎裂的陶片四溅开来,在泥地上留下深色的、狼藉的印记。
冰冷的酒液溅上了奥托华贵的裘氅下摆,洇开几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污迹。
“不合时宜?”凯文的声音比杯中的残酒还要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尖锐的寒意。
他瞳孔里映着奥托的身影,也映着窗外那片被强行撕开的、刺眼的春光,那光落在他眼底,却激不起丝毫暖意,只淬出更深的寒芒。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奥托那双依旧带着笑意的绿眸,像两柄淬了冰的匕首,“奥托·阿波卡利斯,你连祭奠……都算得这般恰逢其时么?”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裹挟着一种被长久压抑、终于撕裂伪装的愤怒与……痛楚。
那痛楚并非全为逝者,更像是对眼前这个人,对他永远精准把握时机、永远带着面具、永远在伤口上撒盐的……一种无力的憎恶与绝望的洞悉。
酒肆里死寂一片,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陶片碎裂的声响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
那束穿透窗棂的、不合时宜的春光,依旧固执地笼罩着这一隅。光柱里,尘埃的狂舞未曾停歇,细小的微粒在金色的光流中疯狂翻腾、碰撞,如同无数挣扎不休的生灵。空气里弥漫开酒水的酸涩气息,混合着陈旧木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从奥托裘氅上散逸出来的冷冽熏香,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打碎,搅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奥托脸上的笑容,在陶杯碎裂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刹。那点悬在他睫尖的水光,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坠落,划过他白皙的脸颊,留下一条微不可见的湿痕,最终隐没在裘氅柔软的领口绒毛里,消失不见。
他没有立刻去看衣摆上的酒渍,也没有低头看地上的狼藉。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从地上的碎片移回凯文脸上。那双眸子深处,方才那点洞悉的、带着玩味的亮光,像是被凯文眼中迸射出的寒冰利刃刺穿了,沉了下去,翻涌起一种更为复杂幽深的东西——像是被惊扰的深潭,搅起了沉淀多年的淤泥。
“祭奠?”
奥托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带着他那惯有的、令人牙痒的从容,只是那从容的表皮下,似乎渗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裂痕。他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滑过耳际,在强光下闪烁着近乎金属的冷光。
他唇角重新勾起,那弧度却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疲惫?
“凯文,你总是这样,把一些……已成定局的东西,看得太重。”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靴尖几乎要踩到那片泼洒开的暗色酒渍边缘。那束该死的、过于明亮的光,将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照得毫发毕现,甚至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那是久居高位、殚精竭虑留下的印记,被这突兀的春光无情地暴露出来。
他的眼睛直视着凯文,里面没有歉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寒。
“太液池畔是,今日……亦是如此。”
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春光也好,时机也罢,它们从不曾为任何人停留,更不会因谁的哀恸或愤怒而改变轨迹。卡莲……”他顿了顿,舌尖吐出这个名字时,那丝裂痕似乎扩大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层覆盖,“她选择她的路,我选择我的。祭奠?那不过是生者无用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拭衣袍,而是用那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残留的、被凯文扫落的几点冰冷酒滴。
指尖沾上一点湿痕,他垂眸看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物事,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就像这酒,泼了,碎了,它便不再是酒。你在这里对着残杯冷酒怒目而视,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然让自己冻僵罢了。”
这番话,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凯文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之下。
凯文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的眼底,风暴在无声地积聚,那被强行撕开的春光落在他眼中,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烈火烹油,让压抑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看着奥托那张在强光下近乎透明的脸,那张永远将一切疯狂与偏执都藏在理智之下的脸,一股强烈的、想要将眼前一切都彻底粉碎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该死的春光!这该死的……奥托·阿波卡利斯!
就在凯文胸中的怒意即将冲破那层冰封的堤坝,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寒流席卷而出时,奥托却忽然收回了手。
他不再看地上的狼藉,也不再看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他微微抬起了下颌,目光越过凯文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被强光短暂撕裂后、复又变得混沌阴沉的天空。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细小的冰晶在黯淡的光线里翻飞。
“这雪,”奥托的声音陡然轻了几分,仿佛刚才那番刀锋般的话语从未存在过。他的语调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难以捉摸的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窗外的风雪低语,“下得……真是没完没了。”
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绿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雪夜里两点不灭的幽磷,固执地穿透昏暗,钉在凯文身上。
“像极了那年,”他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吐出一句,“她走的那天晚上。”
凯文凝聚在指尖的寒意,被这突如其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猛地钉在了原地。
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深处,将翻腾的怒火瞬间冻结成一片死寂的荒原。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呼啸着灌满耳朵。酒肆里炉火奄奄一息的光,在奥托逆光的身影上跳动。
那张总是带着算计、游刃有余面具的脸上,此刻被窗外涌进的、带着雪沫的冷风吹着,竟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那点疲惫的青影,在晦暗的光线下,沉得如同淤血。
凯文深蓝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太液池畔……卡莲……她走的那天晚上?
记忆的闸门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悍然撞开。
不是春日,不是柳絮,是深冬,是比眼前这场倒春寒更凛冽刺骨的夜。雪,也是这般没完没了地下着,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了宫阙的琉璃瓦,压弯了枯枝。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雪后的清冽,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卡莲倒下的地方,雪地被染红了大片,刺目得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巨大红梅。
而他,凯文,握着剑,剑尖滴着别人的血,身体却冷得像冰雕,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时,奥托在哪里?
凯文的呼吸窒住了。记忆的碎片纷乱刺来:混乱的人影,摇曳的火把,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
然后,在一切喧嚣的边缘,在血与雪交织的修罗场一角,他看到了。
看到了奥托。
金发的青年,就站在离那片猩红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靠近,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孤零零的,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里的石像。
大雪落满他的肩头,落在他散乱的金发上。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唯有那束从远处宫灯透来的、微弱摇曳的光,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那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凯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记忆里风雪夜中奥托的那双眼睛,此刻与酒肆里这双在强光逆影中凝视着自己的碧绿眼眸,骤然重叠!
空洞。
死寂。
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活气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干。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凯文能够理解或定义的情绪。那是一种……万物崩解、宇宙倾颓之后,只剩下无尽虚空的死寂。一种灵魂被彻底掏空、连痛苦本身都已湮灭的绝对荒芜。
那眼神,比最深的冬夜还要寒冷,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它穿透了十年的时光风雪,在此刻,狠狠地、无声地撞进了凯文眼底。
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没有痛。并非没有祭奠。
他只是……把一切都埋进了比这倒春寒更深的冻土之下,连同他自己。那祭奠,是沉默的,是无人得见的,是在每一个不合时宜的春光乍泄、或风雪肆虐的寒夜里,独自啃噬骨髓的毒。
凯文紧握的拳头,指节那用力到发白的青筋,竟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凝聚在掌心的那股足以碎裂木石的寒意,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他看着奥托——看着他那在强光与阴影分割下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此刻依旧亮得惊人、却如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绿眸。
那双眼睛深处,凯文仿佛再次看到了十年前风雪夜中的那片死寂荒原。
愤怒的冰壳无声地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更为复杂难言的沟壑。那里没有释然,没有原谅,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了然。
原来他们都在各自的冻土里,祭奠着同一个名字。
一个用冰冷的剑锋和沉默的守护,将自己活成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另一个则用完美的面具和精密的算计,将那份蚀骨的荒芜层层包裹,深藏于无人得见的深渊。
他们的“祭奠”,一个在明处凝成冰霜,一个在暗处化为毒焰,永不相通,却又诡异地……殊途同归。
窗外,那束撕裂云层的强光似乎耗尽了力气,正急速地衰弱、收束。
浓重的铅云重新合拢,将天空压得更低、更暗。雪,下得更急了,细密的雪沫被风卷着,疯狂地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在抓挠。
酒肆内,光线骤然昏暗下去。
炉火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苟延残喘的红光,在角落里无力地明灭,再也无法驱散这重新弥漫开来的、带着雪腥味的深寒。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降临,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
唯有窗外风雪肆虐的呜咽,成了这方寸之地唯一的声响。
奥托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仰头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裘氅下摆上,那几点深色的酒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凝固的血痂。
凯文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掌心里,方才凝聚的寒意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落落的麻木。他看着奥托被昏暗光线勾勒出的侧影,那道身影在逆光中显得异常单薄而遥远,仿佛随时会被窗外涌进的狂风暴雪卷走,如同十年前那个风雪夜中,无声伫立在血泊边缘的孤魂。
“……够了。”
凯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砂石在冰面上摩擦。
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下那张本就摇晃的旧木凳。凳子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奥托。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视线。那双碧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重新落定在凯文脸上。
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冻土之下暗流汹涌的冰河,深沉、危险、无法解读。
凯文没有再看他。
他侧过身,大步走向门口。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拉开门栓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吱呀——!”
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拉开,一股比之前更为猛烈的风雪瞬间咆哮着涌入,卷着刺骨的寒意和冰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门外,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风雪迷眼。
凯文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毫不犹豫地、决绝地,一步踏入了那片肆虐的风雪之中。
身影瞬间被翻卷的雪幕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缓缓地自动合拢,隔绝了门外狂乱的风雪世界,也隔绝了门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昏暗。
酒肆里,重新只剩下炉火奄奄一息的微光和窗外风雪无止无休的呜咽。
奥托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裘氅下摆的酒渍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过残酒的指尖上。那点湿痕早已在室内的寒气中干涸,不留一丝痕迹。
窗外,风雪更紧了。
雪沫疯狂地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某种冰冷而执拗的絮语,永不停歇。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穿透污浊的窗纸,投向门外那片被风雪彻底统治的、混沌苍茫的世界。
唇角,那抹惯常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被冻僵了,凝固成一个冰冷而空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