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心头剧震,猛地看向那间牢房!少林达摩院首座?!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他忍不住靠近铁门上的小窗,借着昏暗的光线向内看去。
牢房内还算干净,一个枯瘦如柴、须发皆白的老僧,身披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衣,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同风干的橘子皮,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最刺目的是,他的琵琶骨上,赫然穿着两根乌沉沉的、拇指粗细的金属长钉!长钉深深嵌入骨肉,钉尾连着两条同样乌沉沉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背后的石壁上!锁链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凝固的血丝。
锁龙钉!穿琵琶骨! 刘正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废人武功最残酷的手段!而且那锁链…绝非凡铁!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老僧空性,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堪,没有一丝神采,只有一片空洞死寂的灰败,如同蒙尘千年的古井。他看向窗口的刘正风,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岁月和痛苦彻底磨平了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
刘正风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后退一步,浑身冰凉。这就是宗师的下场?什么横练功夫,什么金刚不坏,在朝廷的手段面前,都成了笑话!他仿佛看到自己未来的影子,琵琶骨上穿着锁龙钉,在这无间地狱中慢慢腐烂!
“看到了?”陆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淡,却如同冰锥刺入刘正风的耳膜,“圣上要收拢高手,自然就有握得住的手段。再硬的骨头,进了这‘点心匣子’,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软下来,变成听话的‘点心’。” 他特意加重了“点心”二字,冰冷的目光扫过刘正风瞬间惨白的脸,“刘参将,你比他们幸运。圣上觉得你是‘可用之才暂时还不用尝这些‘点心’的滋味。但这份‘幸运’,是要用‘忠心’来换的。
,
刘正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朝廷不是不敢管江湖,而是不屑于管那些小打小闹!当朝廷真正将目光投下,露出獠牙时,所谓的江湖绝顶高手,所谓的名门正派,在诏狱这冰冷残酷的规则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自己父子,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所谓的“参将”,不过是一道稍显体面的枷锁!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昭,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你…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他,如同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甬道深处,只有空性老僧那微不可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喘息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甬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但轻微的脚步声。驿丞快步走来,在陆昭身边停下,附耳低语了几句,声音极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刘正风凝神之下,依稀捕捉到几个词:“…华山…岳不群…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岳不群?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刘正风心头一震。一线峡外那抹一闪而逝的紫色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陆昭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微芒,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刘正风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刘参将,看来你的‘点心’时间,要稍后再续了。先好好想想,你的‘忠心’,值几斤几两。” 他转身,对驿丞吩咐道:“带刘参将去‘清净房’休息。好生‘伺候’。”
“是!”驿丞躬身领命,转向刘正风,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刘参将,请。”
刘正风看着陆昭挺拔而冷酷的背影消失在向上的石阶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空性、如同地狱入口的铁门,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吞噬。他失魂落魄地跟着驿丞,走向甬道深处另一间未知的牢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所谓的清净房?不过是另一间精致的囚笼罢了。而岳不群的到来,又会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搅起怎样的波澜?
驿馆简陋的“花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一方之地。
陆昭坐在一张硬木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对面,岳不群一袭紫袍,气度雍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如玉的微笑,仿佛身处华山正气堂,而非这阴森简陋的北镇抚司暗桩。
“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望陆大人海涵。”岳不群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挚,“听闻刘师兄…不,刘参将随大人北上,途径此地,岳某心系故人安危,特来探望。一线峡凶险,幸赖大人神威,方能化险为夷。岳某在此,代华山上下,谢过大人保全同道之义。”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刘正风的“关切”,又捧了陆昭和朝廷,将自己置于“正道”立场。
陆昭眼皮微抬,目光平静无波:“岳掌门客气。刘参将乃朝廷命官,本官职责所在。至于同道之义…”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江湖同道,似乎并不这么看刘参将。”
岳不群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江湖流言,多有不实。刘师兄与曲洋长老之事…岳某虽不敢苟同其结交魔教中人,但其中或有隐情。况且,如今刘师兄既已受朝廷敕封,前尘往事,自当由朝廷律法定夺,江湖中人,岂敢置喙?” 他巧妙地将“魔教”换成了相对中性的“魔教中人”,并将话题引向朝廷法度,既撇清了自己,又暗示了对朝廷决定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