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蒜子

凤阙垂帘录

永和元年的初春，料峭寒意仍裹挟着玄武湖的水汽。我立在太极殿前的蟠龙柱旁，望着阶下乌压压一片的朝臣。十二岁初嫁时的记忆突然翻涌——那年也是这般春寒料峭，父亲褚裒亲手将我扶上朱红婚车，车辕碾过阳翟老宅的青石板，碾碎了我所有关于闺阁的绮梦。此刻垂在眼前的白纱微微晃动，将满朝冠冕晃成模糊的虚影，五岁的穆帝被宦官抱上龙椅时，发间垂落的玉坠清脆作响，惊得丹墀下的铜鹤振翅欲飞。

"太后娘娘！"王洽的谏言刺破死寂，"高祖武皇帝遗训，妇人不得干政！"我攥紧绣着日月纹的袖角，指节抵住掌心暗纹。垂帘后的密室里，先帝遗留的舆图已被烛火熏得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是我们夫妻二人无数个深夜的心血。建康城的钟鼓楼传来更声，第七下鼓声里，我终于展平被揉皱的诏书，狼毫饱蘸朱砂，写下"着桓温都督关中诸军事"。墨汁滴落在御案，晕开如血，恍惚间又回到太宁三年的秋闱，父亲教我临摹《曹娥碑》，砚台里的墨也是这般浓稠。

兴宁二年的梅雨来得格外早。我跪在显阳殿的神龛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听着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十八岁的哀帝卧病在床，太医用尽良方却回天乏术。香烟缭绕中，母亲的面容在烛火后若隐若现。那年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蒜子，记住，褚氏女儿生在这世道，总要担些旁人担不起的。"檐角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散了回忆，我望着供桌上摇曳的长明灯，咬破指尖，用血在祈福疏文上写下"愿以十年阳寿，换陛下安康"。

太元九年的腊月初八，大雪封了建康城的朱雀大街。我站在崇德宫的暖阁里，看着宫女们取下墙上悬挂的《女诫图》。孝武帝行冠礼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少年天子束起长发，腰间玉佩碰撞出清越之声。当我亲手解下象征摄政的白纱时，瞥见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如释重负。窗外的红梅被积雪压弯了枝桠，恍惚间又回到永和五年的北伐庆功宴，桓温捧着捷报跪在阶下，铠甲上的冰凌簌簌掉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坑洼。那时的我怎会想到，这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日后会成为悬在东晋朝堂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暮年常独坐清暑殿，望着廊下那株枯死的桂花树。这是当年穆帝亲手所植，如今只剩焦黑的树干，唯有枝桠间新生的嫩芽，昭示着生命的倔强。宫人捧来新抄的《列女传》，墨迹未干的纸页上，我不自觉地写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风卷着残页扑向烛火，恍惚间又听见太极殿上此起彼伏的"太后圣明"，听见桓温在姑孰城的点兵声，听见穆帝牙牙学语唤我"母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玄武湖的潮水，漫过我布满皱纹的眼角。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我将染着墨渍的帕子按在额角，忽然想起初入宫时，曾在椒房殿的梧桐树下埋过一坛桃花酒。如今树已亭亭如盖，而那坛酒，怕是早已化作春泥了吧。殿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琉璃瓦上，像是上天落下的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