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姜

硕人叹

淇水之畔的风裹着细沙，我轻抚过嫁衣上的金线刺绣，指尖在凤凰图腾的尾羽处顿住。这袭织金襦裙由齐国三十名绣娘赶制三月，每一针都缀着母国的荣光，可当凤冠压上发髻时，我忽然想起幼时在临淄宫苑扑流萤的夏夜。那时的月光落在荷塘，碎成满池银鳞，远不似此刻，映得卫国宫殿的飞檐如张牙舞爪的巨兽。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送亲队伍的歌声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我隔着轻纱望去，黄河水浩浩汤汤，北流入海的水声里，夹杂着齐国乐师弹奏的韶乐，与卫国的埙声格格不入。马车碾过新修的驰道，四匹雄马的朱红缰绳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正如人们议论中我这桩婚事——表面的煊赫，掩不住内里的寒凉。

大婚当夜，青铜灯盏在椒房殿投下摇曳的影。卫庄公掀起我的盖头，目光掠过我精心描绘的蛾眉，最终停在腰间的玉珏："齐国的工匠果然巧夺天工。"他的手指未触及我的肌肤，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风却熄灭了半盏烛火。我望着铜镜中"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的容颜，忽然想起《硕人》里的诗句。那些世人用来赞美的辞藻，在这空荡荡的寝殿里，不过是苍白的讽刺。

此后的日子，我在宫墙内栽种从齐国带来的桑树苗。当嫩绿的新芽爬上枝头时，卫庄公纳了陈国的厉姒为妾。我看着他在宴会上与新欢调笑，手中的梅子酒泛起涟漪。蝉鸣最盛的午后，我教宫女们缫丝织帛，指尖被蚕茧磨出细痕。有人说这是金枝玉叶不该做的粗活，我却在经纬交错的丝线上，绣出齐国故园的山水。

寒来暑往，卫宫的铜漏声中，我写下第一首诗。"汎彼柏舟，亦汎其流。微我无酒，以敖以游。"竹简上的墨痕未干，窗外的雨便打湿了芭蕉。我想向卫庄公诉说心中的苦闷，换来的却是他的勃然大怒。那一刻忽然明白，这深宫就像柏木舟，载着我在命运的洪流中漂泊，却无人问津归处。

戴妫入宫那日，我在椒房殿见她低头请安。她的眉眼温柔，像极了齐国的春日。当她成为庄公新宠并诞下公子完时，我望着庭院里盛开的棠棣花，写下"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后来戴妫被遣返回国，我站在淇水之畔送她，看她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眼泪砸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岁月将曾经的"巧笑倩兮"熬成镜中白发。我独坐廊下，听年轻宫女诵读《硕人》，她们惊叹于诗中美人的风华，却不知写下这些诗句的人，正望着手中褪色的丝帕出神。帕角绣着的并蒂莲，是出嫁前阿娘亲手所绣，如今莲花依旧，可当年那个在齐国宫墙内吟诗作画的少女，早已在卫宫的寒夜里，将灵魂熬成了一首首苦涩的诗。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我对着西沉的落日低吟，声音消散在晚风中。远处传来孩童背诵《诗经》的声音，稚嫩的童声里，藏着对美人的向往，却无人知晓，那些动人诗篇背后，是一个女子被辜负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