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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思成【不忆前尘只忆君】

不同世界的心动

暮春时节,雨丝细密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杏花开得正好,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沈芜撑着油纸伞,从医馆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今天替师傅抄了一整日的方子,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怀里揣着新得的几味好药,心里还是欢喜的。

她自小跟着师傅学医,在这小镇上住了七八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唯一的波澜便是三年前那个雷雨夜——她在后山的溪涧边,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彼时那人倒在乱石之间,身着重甲,面色白得像纸,胸膛上有一道极深的刀伤,几乎能看见骨头。她本不该多管闲事,可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不知怎的,就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话本上看到的句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拖回家。

师傅看过后说,这人伤势太重,能不能活过来,全看天意。她不信天意,连着七天七夜守在床边,换药、喂药、擦身、灌汤,硬是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

他醒来的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黑沉沉的,像是深潭里的水,望不见底。可他对上她的目光,却只露出茫然的神色,问了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酸的话:

“你……是谁?”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铠甲属于谁,更不知道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仗,究竟是谁和谁在打。

沈芜花了好些日子才接受这个事实——她救回来的这个人,失忆了。

镇上的人叫他“阿生”,说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意思。他也就这么认了,安安静静地留在镇上,养伤,吃药,偶尔帮她晒晒药材,劈几捆柴。他话不多,但做事情极认真,一个动作可以重复千百遍也不厌烦,就像他骨子里本就刻着某种严苛的规矩似的。

沈芜有时候会偷偷看他。

看他在晨光里劈柴,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他随手一抹,又继续挥斧。看他坐在院子里搓药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药泥,一下一下,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的工事。看他夜里坐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山脊发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敢想。

她不敢问他记起什么了没有,因为每次她试图提从前的事,他都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那种安静不是冷淡,而是……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都想拼回去,却不知从何拼起。

第二年的春天,师傅终于点了头,让她收了这个“徒弟”。

阿生学医极快,快到让人惊讶。他辨认草药几乎过目不忘,切脉的手势比她还稳,连师傅都忍不住感叹,说这人从前必定不是普通人,普通的伤患,不会有那样的筋骨,那样的反应,那样的……杀伐之气。

杀伐之气。

沈芜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捣药,手里的石杵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坐在廊下看医书的阿生,夕阳把他半边脸镀成了金色,垂下的眼睫纤长而安静,怎么看都不像有“杀伐之气”的人。

可她知道师傅说的是对的。

有时候她从外面回来,推门的瞬间,会撞见他抬眼的那个眼神——极快,极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在她身上停留不到半息就收回了,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可他眼底那一点凛冽的寒光,却实实在在地告诉她,这个人身上,藏着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锋利的过去。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待在她身边,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在她累的时候替她揉揉肩膀,在她看诊到深夜时给她留一盏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第三年的春天,沈芜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个人。

这件事来得毫无征兆,又像是蓄谋已久。起因不过是他随口说了一句“今日风大,你多穿些”,她便红了脸,低头捣药的手都在抖,心脏跳得像擂鼓,半天才压下去。

她十六岁跟着师傅学医,如今二十有一,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可偏偏就是这个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她乱了分寸。她想,这大概就是话本上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可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他就走了。他什么都不记得,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无处可去,也不会想走。可她一旦开口,就像打破了某种平衡,也许他会疏远她,也许他会觉得亏欠,也许——他会因为想不起来从前的事而感到痛苦,然后选择离开,去寻找那个他想不起来的自己。

她赌不起。

所以她就这么藏着,掖着,像揣着一颗滚烫的糖,手心烫出了泡也不肯松开。

入夏的时候,镇上来了个游方的书生,在街尾租了间小院,说是要住上几个月读书备考。书生姓陈,名唤什么她没记住,只知道那人长得倒是端正,就是话太多,隔三差五往医馆跑,不是头疼就是脑热,一副恨不得把全身的毛病都生一遍的架势。

阿生似乎不太喜欢那个书生。

沈芜起初没在意,只觉得他那天切药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捣药的石杵也比平时用力了些。后来有一回,书生约她去看庙会,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见身后“哐”的一声——阿生把手里的碗搁在了桌上,力道不大不小,却刚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今日药还没晒完。”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目光却落在书生身上,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

书生讪讪地走了。

沈芜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阿生,他已经蹲下去捡被碗里溅出的水打湿的衣袖了,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他。故意在他面前提那个书生,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故意把晒药的活留到傍晚,看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帮忙收;故意在夜里假装怕黑,看他安静地提着灯站在她身侧,灯影晃啊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罩住了她。

她想,也许不是她一个人在这份喜欢里独自沉浮。

可她还是不敢说。

直到那天夜里,他在她门上刻了一枝杏花。

那天是她的生辰,她自己都忘了。傍晚的时候还在晒药,忽然下了一阵急雨,她手忙脚乱地去收,阿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已经把她晒了满院的药材都搬进了屋里,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她站在廊下,浑身被雨浇了个透,正要道谢,却看见他伸出手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根木簪,簪头刻着一枝杏花,花瓣薄得像纸,层层叠叠的,栩栩如生。

“生辰快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沈芜看着那根木簪,看着簪头上精细到每一片花瓣脉络都清晰可见的杏花,忽然就红了眼眶。她想起门前那棵杏树,她说过一次,说那花开得真好看。他只听过一次,就记住了,就把那花开在了木头上,送到了她面前。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今儿是我生辰?”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雨幕和灯光,像是深潭里落满了星子,亮得不像话。

雨越下越大,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帘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忽然觉得自己看清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不敢声张的、独自辗转反侧的心事,在这一刻,全都落了地。

“阿生。”她喊他。

“嗯。”

“你……你从前的事,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她攥紧了手里的木簪,杏花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疼得真实,“你往后……往后就一直待在这儿,好不好?”

雨声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可他动了。

他伸手撩开那道雨帘,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沈芜听出了千百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等了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像是一个忘了归路的人,忽然在茫茫夜色中看见了唯一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