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村的雨来得毫无预兆。上午最后一节物理课,窗外天色还只是有些发沉,下课铃刚响,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在走廊外拉起一道灰蒙蒙的水帘。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懒羊羊扒在教室后门,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哀嚎,“我的新鞋!我妈刚给我买的!”
“谁让你早上看天气预报还说‘这点云彩下不了雨’?”沸羊羊幸灾乐祸地晃了晃手里的折叠伞,“本帅哥有先见之明!不过——”他扭头看了看教室里所剩无几的人,“只够一个人撑。”
大部分同学都在铃声响起前就冲向了食堂,此刻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几个不急着吃饭的,以及——正在讲台边整理实验报告的美羊羊,和靠窗位置验算最后一道题的喜羊羊。
美羊羊把一摞报告纸在讲台上顿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抬眼望向窗外,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扑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她的帆布鞋边还沾着昨天值日时不小心蹭到的粉笔灰,浅蓝色的鞋面上灰扑扑的一块。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喜羊羊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越过教室中间几排空桌椅,落在她身上。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着她整理纸张的动作轻轻晃动。
“实验楼有备用伞。”喜羊羊开口,声音平淡,“值班室,登记就能借。”
美羊羊闻声转过头。她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接,没有闪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到任何一位提供信息的同学。“谢谢提醒。”她弯了弯唇角,那是个标准的、礼貌的笑,“不过实验楼在另一边,跑过去也得淋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显然不防水的帆布鞋,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等雨小点吧。”
喜羊羊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从她沾了粉笔灰的鞋面,移到她怀里那摞显然不能被淋湿的实验报告,最后落回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校服外套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教室后方的储物柜前——那是放班级公共用品的地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有些旧了,但骨架看起来还很结实。
“这里有一把。”他走回来,将伞递到她面前的课桌上。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触碰。
美羊羊愣了一下,看着那把伞:“这是……”
“上学期运动会剩下的。”喜羊羊解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一直放在这里,没人领。”
美羊羊想起来了。去年秋季运动会,后勤处确实批了一批雨伞,以防天气突变。后来用掉一些,剩下的就放在各班备用。这把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你用吧。”喜羊羊说完,转身回到自己座位,继续收拾书包,似乎这件事已经了结。
美羊羊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我等会儿。”喜羊羊拉上书包拉链,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点模糊,“不饿。”
不饿是假的。上午的物理课耗神,他早餐吃得又简单,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但他没说。
美羊羊抿了抿唇。她不是那种会理所当然占用别人便利的人,尤其是……对方是喜羊羊。虽然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特别,但潜意识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不该这样。
“一起吧。”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但很清晰。
喜羊羊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住。
“伞够大。”美羊羊拿起那把黑伞,在手里掂了掂,“而且,我也要去食堂那边的文印室交报告,顺路。”
这理由天衣无缝。文印室确实在去食堂的路上。
教室里只剩下雨声敲打窗玻璃的声响,哗啦啦的,像是给这段空白对话打着节拍。
喜羊羊抬起眼,再次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征询的意味,和任何提出合理建议的同学没有区别。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那处小小的、磨损的凹痕——那是上学期篮球赛决赛那天,沸羊羊兴奋过头,拿伞当旗帜挥舞时不小心磕在栏杆上留下的。当时她就在旁边,惊呼了一声,还仔细检查了伞骨有没有断。
这些,她都不记得了。但她的指尖记住了那处凹陷的触感。
“……好。”喜羊羊最终点了点头。他背好书包,走到她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外面轰隆的雨声混在一起。在楼梯口,美羊羊撑开了伞。
黑色的伞面“嘭”一声张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沉默的花。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有限。两人并肩走下楼梯,不可避免地挨得有些近。校服袖子的布料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洗发水的清淡香气,和他身上干净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交织。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从边缘哗啦啦淌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晃动的水帘。
走到教学楼门口,风裹着雨丝斜扫进来。美羊羊下意识地把伞往他那侧偏了偏,自己左肩瞬间暴露在飘雨里,凉意透过薄薄的针织衫渗进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喜羊羊的手握上了伞柄——在她手握住的位置上方一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来撑。”他说。不是请求,是陈述。然后,他手腕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将伞面调整,重新将她完全罩入伞下,自己右边肩膀却淋湿了一片。
美羊羊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怔了怔。伞柄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但那一点温热却残留了下来。
“谢谢。”她小声说,手指蜷缩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平视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
雨越下越大。地面的积水汇成小小溪流,汩汩地淌向下水道口。沸羊羊和懒羊羊早就跑得没影了,灰太狼和阿影大概已经坐在食堂里了。偌大的校园,此刻仿佛只剩下伞下的方寸之地,和伞外哗然作响的、湿漉漉的世界。
走到连接教学楼和食堂的连廊时,风雨小了些。连廊顶上爬满了茂密的紫藤,此时不是花期,只有层层叠叠的绿叶,被雨水洗得油亮。雨水从叶片间隙滴落,在廊下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美羊羊的帆布鞋尖已经湿了,颜色深了一块。她低头看了看,没在意。喜羊羊的右边肩膀湿得更厉害,深蓝色的校服布料颜色变深,紧紧贴着他的肩线。
“你的肩膀……”她迟疑地开口。
“没事。”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变化,“快到了。”
穿过连廊,食堂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已经隐约传来。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在食堂门口,喜羊羊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迅速积成一小摊。他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动作熟练。
“给。”他把伞递还给她。
“你拿着吧。”美羊羊没接,指了指他湿透的肩膀,“你回教室或者去别的地方还要用。我交完报告就回家吃饭了,家里有伞。”
喜羊羊看着她。她的头发也被飘雨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在食堂透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好。”他没再推辞。
“那,下午见。”美羊羊对他笑了笑,转身朝文印室的方向走去。湿了的帆布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就被进进出出的人流踏得模糊不清。
喜羊羊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伞柄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处凹陷的熟悉触感。他右肩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具体场景模糊了,只记得也是共撑一把伞,也是她差点淋湿,他也是这样接过伞,把她护得严严实实。那时候她好像说了什么?好像是……“喜羊羊,你右边全湿了!”
然后呢?他好像回了句什么?记不清了。
只有心口某个地方,又空落落地晃了一下。比上次更明显。
他皱了皱眉,把这莫名其妙的、类似“既视感”的恍惚甩开,抬步走进食堂。饭菜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雨天的湿冷。
在他身后,连廊紫藤叶的阴影深处,一滴积蓄已久的雨水,从叶片尖端坠落,“嗒”一声,精准地砸进下方小水洼的中心。
涟漪荡开,水面上倒映的、破碎的校园光影晃动了几下,缓缓归于平静。
倒影的边缘,似乎有一抹极其短暂的、非自然的银色流光,如游鱼般一闪而过,没入水底深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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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