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刚打过第二遍,高二(三)班的教室还浸在晨光里。沸羊羊正把篮球藏在课桌底下,用校服外套仔细盖好,嘴里嘀咕着“下午社团招新非让篮球队长见识见识”;懒羊羊趁课代表收作业的间隙,飞快往嘴里塞了半块蛋黄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暖羊羊的窗台边,新买的绿萝垂下嫩生生的叶子,她正用小喷壶轻轻洒水,阳光穿过水雾映出小小彩虹。
就在这时,美羊羊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前门走进来。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蓝白校服外套的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直到她的目光掠过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那是喜羊羊的座位。桌角贴着他手写的物理公式便利贴,窗台上放着他用来测光线的棱镜,晨光正斜斜落在他低头验算的侧脸上。可美羊羊的目光就这样平静地滑过去了,像掠过任何一处教室背景——没有停顿,没有笑意,甚至没有那点惯常的、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点头。
“班长早!”沸羊羊从篮球上抬起头,大咧咧地挥手。
“早啊沸羊羊。”美羊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声音清亮亮的,“对了,今天课间要收‘心灵剧场’的反馈表,记得填哦你那份——上次你说字太潦草被退回重写,这次可要工整点。”
她说着走向过道,校服裙摆扫过前排桌脚。经过喜羊羊桌边时,她停下脚步,微微倾身,马尾从肩头滑落一缕:“这位同学,你的数学作业。”声音礼貌,笑容标准,是班长对任何一位同学都会展露的、无可挑剔的友善。
喜羊羊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晨光,有映出的窗户格子,有数学练习册上一道未解的几何题,唯独没有往常见到她时会亮起的那点温软的光。他沉默地从书包里取出作业本——封面上“喜羊羊”三个字写得工整利落——递过去,指尖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碰到一丝一毫的距离。
“谢谢。”美羊羊接过,转身走向下一桌,马尾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某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像音乐播放到一半突然跳了帧。
懒羊羊的蛋黄酥渣掉在了新发的英语周报上。他眨巴着眼,用胳膊肘捅了捅沸羊羊,声音含混:“喂……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沸羊羊正低头系散开的鞋带。
“班长刚才,”暖羊羊转过脸来,手里的小喷壶停在半空,水珠缓缓滴落,“她叫喜羊羊‘这位同学’。”
灰太狼从一堆电路图中抬起头,和阿影对视一眼。阿影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下快速划动平板屏幕——那是他自制的教室日志,记录着所有“非必要但有趣”的数据:比如美羊羊每天早晨走到喜羊羊桌边的平均时间是3.2秒,其中会有0.5秒的目光接触;比如喜羊羊会在她经过时,无意识地将笔袋往她那边挪1.7厘米。而此刻的实时记录栏里,这两项数据都是零。
喜羊羊交完作业,重新低下头,翻开物理练习册。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翻过某一页时,一张夹在其中的拍立得照片轻飘飘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那是文化节上,美羊羊踮脚往布告栏贴海报时,他随手抓拍的。照片里她的马尾甩起,笑得眼睛弯弯,背面有他写的“风大,小心帽子”几个小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他用指尖将它轻轻推到桌角那堆草稿纸旁,动作就像拂开一粒无关紧要的橡皮屑。接着,他的笔尖落回练习册,开始演算下一道题。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应用题,习惯性地朝窗边抬了抬下巴:“喜羊羊,这道题你有几种思路?”
喜羊羊站起来,校服衬衫的领子挺括。他给出了三种解法,逻辑清晰得像手术刀,声音平稳地回荡在晨光弥漫的教室里。全程,他的视线落在黑板上,落在老师身上,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唯独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讲解间隙,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那个总会在本子上悄悄画小太阳的背影。
美羊羊在认真记笔记。当喜羊羊说完坐下时,她和其他同学一起,轻轻鼓了鼓掌。眼神清澈,带着欣赏,和看班里任何一位解题优秀的同学时一模一样。
课间操的铃响了。大家推推搡搡往外走。沸羊羊终于按捺不住,在楼梯拐角一把勾住喜羊羊的脖子,压低声音:“喂,你跟班长……闹别扭了?”
喜羊羊被他勾得微微踉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别扭?为什么这么问?”
“还为什么!”沸羊羊瞪大眼睛,“你们俩今天一早上零交流!零互动!平时这时候,你们早凑一块儿讨论下午班会流程或者……反正不是这样!”
“班会流程,”喜羊羊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课程表,“我已经整理好发到班长邮箱了。至于其他,”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解,“我和美羊羊班长,除了班级事务,平时有很多额外交流吗?”
沸羊羊张着嘴,手臂慢慢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走廊另一头,莉羊羊也在试探美羊羊:“美羊羊,喜羊羊帮你优化的那个校园APP后台,你不是说还有些体验问题想和他再碰碰吗?要不趁课间……”
美羊羊正弯腰系松开的鞋带,闻言抬起头,晨光在她睫毛上跳了跳:“APP?哦,你说那个志愿时长的统计程序啊。喜羊羊同学确实做得很好,体验问题我已经列在清单上了,下午班会前给他就好。不用特意……商量吧?”她系好鞋带站起身,笑容明媚,“他不是一直负责技术板块嘛,效率很高的。”
莉羊羊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神情,那句“可你以前连午餐吃什么都想和他商量”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不对劲。像一首熟悉的歌被抽走了最重要的和弦,表面旋律还在,内里的魂却不见了。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以往固定的靠窗位置,今天空着。美羊羊和暖羊羊、莉羊羊坐在一起,餐盘里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她正笑着听暖羊羊说家里新种的薄荷长势太好,差点淹了阳台。
隔着几张桌子,沸羊羊硬是把喜羊羊按在座位上,灰太狼默默把一瓶冰镇酸梅汤推到他面前。喜羊羊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起米饭,咀嚼,吞咽,动作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的程序。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食堂喧嚣的人群,掠过美羊羊那一桌,但也只是掠过,像扫描环境数据,不带任何情绪温度。
“阿影,”灰太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酸梅汤瓶子上的冷凝水,“他们的……那个,你之前监测的‘情绪共鸣指数’,还是老样子吗?”
阿影盯着平板上复杂的波形图。那两条原本时常纠缠、共振的曲线,此刻平行得近乎冷酷,只在极低频段有些微弱的、规律的起伏,那是维持基本生理和心理功能的背景波动,而非任何情感联结的信号。
“记忆联结,”阿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金属片刮过玻璃,“被精准剥离了。情感记忆,共享经历,私人关联点……抹除得干净利落。保留了社会角色认知和基本互动能力。”他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冷光映在他镜片上,“符合‘β-观测者日志-残片7’描述的‘矫正机制’初期特征。”
“谁干的?”沸羊羊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阿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食堂墙壁高处那个老旧的、偶尔会闪烁一下的应急灯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总是格外清脆。美羊羊收拾好书包,对正在整理戏剧社资料的暖羊羊说:“明天‘心灵剧场’活动,记得提醒喜羊羊同学调试一下音响设备哦,他比较擅长这个。”
“美羊羊,”暖羊羊终于忍不住,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声音轻轻的,“你……不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吗?”
美羊羊怔了怔,转头看向教室。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里浮沉;几个同学约着去小卖部;懒羊羊在翻找不知掉到哪里的单词本……一切如常。
“少了什么?”她回过头,笑容依然清澈温暖,“大家不都在吗?作业也收齐了呀。”她拍拍暖羊羊的手背,指尖温热,“别多想啦,走,回家。”
她单肩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帆布鞋踩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在楼梯拐角,差点和同样快步走出的喜羊羊迎面撞上。
两人同时刹住脚步,同时向后微退,同时脱口而出:“抱歉。”
然后同时愣了一下。这过于同步的反应,带来一丝微妙的、说不清的异样感,像齿轮突然严丝合缝地磕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没关系。”美羊羊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让出空间。一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在她脸颊边轻晃。
“你先走。”喜羊羊也侧过身,语气是同学间恰到好处的客气,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楼梯扶手上。
美羊羊点点头,往下走去。帆布鞋的声音渐渐隐没在楼梯间混杂的脚步声中。
喜羊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环状的硬物。
他掏出来。是一枚极其简洁的银色指环,没有任何装饰,内侧似乎刻着极细微的字迹。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看不清。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枚指环,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口袋里。只是指尖摩挲过那冰凉的表面时,心口某个地方,突然空落落地晃了一下,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无声无息地抽走了。
他皱了皱眉,把这莫名其妙的东西塞回口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实验室方向走去——今天该他值日检查设备。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越拉越长,终于彻底分离。
而在他们方才错身而过的楼梯拐角墙壁上,那面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和成绩光荣榜的墙壁,一张边缘微微卷起的“化学竞赛动员令”海报背面,有人用极细的银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裂痕形状的狼头标记。
裂痕深处,一点幽微的紫光,正随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无声明灭。
(记忆断裂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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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