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照把最后一口南瓜粥喂进江月嘴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坏了。”
“怎么了?”江月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但还是很轻。
“我忘记通知他们了。”江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起来,“你醒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忘了说。”
他急忙点开了微信里那个叫“凤凰小分队”的群聊,里面一共七个人,他、江月、木代、罗韧、炎红砂、曹严华还有沈木昆。
江照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她醒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炎红砂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是一条语音,不用点开就能看到屏幕上炸开的那道声波。
罗韧发了一个“好”字。
曹严华发了一个“马上到”,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沈木昆没有发文字,只发了一个“终于”。
木代没有在群里说话,但江照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随后江照又在群里补了一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不用担心,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就行。”
但显然,每个人都抽出这点时间来看她。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喊“慢点慢点”、有人在说“就是这间”。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炎红砂站在最前面,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目光越过江照,落在江月的脸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然后她的眼眶一红,嘴一瘪,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江月——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一万三骗我——呜呜呜——”
她冲到床边想扑上去,可突然想起江月身上还有伤,就在距离江月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刹住,然后站在那里,无处安放的两只手最后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木是跟在炎红砂后面,她没那么风风火火,步子又轻又快,但到了床边却忽然慢下来,像是怕步子太重了会震到床上的人。
木代在床边坐下来,从炎红砂手里接过了那个位置,双手握住了江月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月,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睡了这么久,肌肉会不会酸痛?你——”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还在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没事。”江月的声音很轻,“都不疼。”
“你确定吗?要不要我去叫医生再来看看?你刚醒,可能会有一些——”
“真没事。”江月握了一下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医生已经看过了,检查都做了,说恢复得不错,瞧你急的。”
木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嘴里轻轻地吐出来,像是把攒了六个月的东西一次都卸下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看着江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
罗韧是第三个走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不知道是什么,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他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另一个袋子放在床尾,“你住院这些天,郑伯和娉婷都很担心。”他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床尾那个袋子,“这些是他们让我带给你的。”
江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照已经把袋子打开了,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罐蜂蜜、几袋即食鸡胸肉、几包干香菇,还有一只兔子玩偶。
那只兔子不大,白色的绒毛,两只长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裙子有点皱了,像是被人抱过很多次。
江月一眼就认出这是娉婷的,她床头上一直放着这只兔子,听说是从小抱到大的,现在把兔子拿过来送给她,也算是变相的陪伴和无间的信任吧。
她的嘴角弯起来。“替我跟郑伯和娉婷说谢谢。”
罗韧点了一下头,又站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把位置让给了后面的人。
曹严华在罗韧后面,他手里也拎着东西,左手是牛奶,右手是保温袋,胳膊底下还夹着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框卡住,侧着身子挤进来,保温袋从胳膊底下滑出去,被他用脚背接住了,弹了一下,又接住,动作一气呵成。
江照看呆了,“诶呦曹兄,你这功夫什么时候练的?”
“我有时间就练,现在已经炉火纯青了。”曹严华把东西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江月,咧嘴笑了笑。
“月月姐,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半年,我学会了好几道新菜,等你回凤凰楼了我做给你吃!”
沈木昆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门被他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整个人还没露面,声音先进来了。
“小月亮——你可算醒了!”
江月的眉毛动了一下,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沈木昆从门后面闪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赶过来的。
他几步跨到床边,弯下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醒了、不是回光返照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我跟你说小月亮,你不在,都没人跟我抬杠,也不跟我探讨。”他伸手朝炎红砂和曹严华的方向划拉了一下。
“这几个家伙,我说什么他们都点头,说天是方的他们都信,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一次次的敷衍我。”
炎红砂不服气地嘟囔:“棍叔,真不是我说,您天天唠叨的那个玄学,闲的时候说说也就罢了,忙的时候还说,到头还我们敷衍您啦什么的,这不倚老卖老嘛。”
“诶你看你看,又嫌弃我,我那叫给你们传授知识。”随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再说了,我还是很年轻的好不好。”
几人闻言不禁一笑。
沈木昆也不管他们,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江月,语气忽然收了几分,但收得不多,眼角还是弯着的。
“说真的小月月,你再不醒,我都要去找算命先生给你算算了,但好在你醒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
江月看着他,嘴角上扬,“是是是,托大家的福,我安然无恙。”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心简上。
江月靠在枕头上,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把出黑砂后发生的事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
第七根心简是张光华,他一直隐藏在暗处,利用他们收集心简,目的就是集齐七根完成合体觉醒。
而最终决战在凤子岭,他们闯过了心魔幻境,破了张光华的局,但因为没有找到能彻底封印心简的凤凰鸾扣和不朽之木,他们只能以自身为阵、引戾气入体,把七根心简全部封在了五个人体内。
江月安静地听着,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上次封印心简的是梅花门五侠士,这次多了我一个,可最终战我没有参与,所以封印心简其实不需要我……那为什么之前我的血能对心简起作用?”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沈木昆。
沈木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问了一个好问题但我也没有标准答案”的坦然。
“小月亮,这万事万物的发展都有它一定的道理,有些事我们找得到原因,有些事我们找不到,所以找不到的时候,就把一切归咎于缘分吧。”
他说“缘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算深,但他们六个人的命运就被这两个字轻轻地拢在了一起。
江照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那副得意劲儿从眉毛梢一直延伸到嘴角。
“对对对,说到缘分,”他侧头看着江月,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不定就是沾了我的光呢。”
江月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副尾巴快要翘上天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嘁,嘚瑟。”
炎红砂剥好了橘子,递了一瓣到江月嘴边。“来江月,你尝尝这个橘子,可甜了。”
江月张开嘴,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酸酸甜甜的,“嗯,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给个准话。”
“就是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
木代在旁边笑出了声,曹严华也跟着笑,笑声响亮得走廊里都能听到。
沈木昆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笔,偶尔插一句嘴,逗得大家笑成一团,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有感染力,每次他开口,房间里的气氛就松快一分。
江月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围着她飞,围着她叫,吵得人后脑勺的旧伤都隐隐作痛,但这种痛让她觉得踏实。
因为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她在昏迷中做的那些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金黄色的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束洋甘菊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