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事这种东西,被点破之后就像打翻了的墨水,怎么擦都会留下痕迹。
回到酒吧之后,江月和江照之间忽然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比如两个人的目光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上,然后飞快地错开,像两只受惊的麻雀。
好不容易撑到下班,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上酒吧大门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节奏出奇地一致,连叹气的音量都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两个人又同时僵住了,然后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江照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种微妙的触感。今天江月揪他耳朵的时候,她的指尖是凉的,但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却像着了火,滚烫滚烫的,烫得他整条脊背都僵了。
他放下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傻气,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而江月此时正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过来,像一张抽象的蛛网,把她的思绪网在了中间。
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同一个画面,她揪着江照耳朵时,指尖那发烫的触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电流击中了一样,从指尖一路酥麻到手腕,再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最后在脸颊上炸开,变成两朵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红晕。
“真是……糟糕至极。”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嗔意。
那语气不像在骂人,更像是在撒娇,撒娇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忽然间变得不像自己的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这样。
炎红砂跟她说过一些,什么小说、电视剧里的女孩看到自己暗恋的人都会脸红、心跳、手足无措,连对视都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气。
当时她觉得那些情节写得太过夸张了,喜欢一个人而已,至于吗?
现在她知道了,至于。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消息提示音。
江月把手从脸上拿开,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躺着一条来自江照的消息。
她没有立刻点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做贼似的把消息点开了。
江照: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我的错,我道歉。但那药膏真得涂,就算你不在乎,小老板娘和我们还在乎呢。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我的错”——这句话她见过太多次了。
从他们认识以来,每一次矛盾,每一次争执,每一次她的脾气上来把人推开,先开口道歉的人永远是他。
吵得厉害的时候是这样,闹得鸡毛蒜皮的时候也是这样,甚至有时候根本不是他的错,他还是会笑嘻嘻地说一句“我的错我的错”。
她以前觉得这家伙没脸没皮,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没脸没皮,那是一个人不愿意失去你,所以每一次都抢着把台阶递到你脚下的温柔。
江月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个“嗯”字,发了过去。
然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又盯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既然每次都是他先开口,那这次呢?今晚要不要换她来哄哄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月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江月什么时候主动哄过男人?可想起自己之前的决定,等木代的事顺利结束,她就挑个时间表白。
现在事情结束了,最难的坎已经迈过去了,而且经历了今晚的事,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她那天躺在地上的几秒钟里,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他笑起来的模样。
那个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的,但每次看到她就会亮起来的笑容。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醒过来呢?
如果以后哪一次她真的醒不过来了呢?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到死都没有说出口。
那些话憋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挣扎了太久,已经快要破土而出了。
她压不住它,也不想再压了。
江月坐起来,从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和江照的对话框,看着那句“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我的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江月:你在干嘛?
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江照:发呆,怎么了?
江月:出来一下,东湖那边,水榭观景台。
江照:现在??
江月:不来算了。
江照:来来来,马上到。
江月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在穿衣镜前站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V领薄衫,头发散在肩上,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手放了下来。
算了,就这样吧。
东湖是丽溪城东的一处小湖泊,白天的时候有人在这里钓鱼、遛弯、带孩子放风筝,到了晚上就安静下来,成了只有零星几对情侣才会来的地方。
江月挑的是水榭观景台。
那是一个延伸到湖面上的木质平台,三面环水,头顶没有任何遮挡,抬头就能看见一整片夜空。丽溪没有太多光污染,到了深夜,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安静地、温柔地闪烁着。
湖面上倒映着星光和对岸隐约的灯火,风吹过来的时候,水波把那些光揉碎了,又拼起来,反反复复的,像在做什么不用着急完成的游戏。
江月到的时候还早,她靠着栏杆,面朝湖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没去理那些发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远处水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月亮不算圆,缺了一小角,但那光芒依然是柔和的,把湖面铺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犹豫,是她熟悉的那个节奏。
江照走过来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她旁边站定,先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湖,目光从月亮上飘到星星上,从星星上飘到水面上,就是不敢往她身上落。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口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缩了一圈,少了很多平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拘谨。
两个人在栏杆边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那股不自在的气氛又冒出来了,像薄雾一样弥漫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他先开口的。
道歉也好,开玩笑也好,找个什么借口把僵局打破也好,都是他先迈出那一步。
江照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诡异的气氛,但嘴巴刚张开,一只手就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透明盒盖里能看见一块三角形的蛋糕,奶油是浅棕色的,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顶部点缀着半颗糖渍樱桃。
“你喜欢的那家蛋糕店出了新品,我顺路给你买了,”江月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点,“算是赔礼。”
江照的目光从那只蛋糕盒移到江月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蛋糕盒上。
然后他的表情就失控了。
惊恐,还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瞳孔都放大了的惊恐。他看江月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某种史前生物突然在他面前复活,还准备对他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啊?”
这个“啊”字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惊讶,怀疑,困惑,以及一种“你是谁你把江月藏到哪里去了”的荒诞感。
江月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那簇本来就被压得很辛苦的小火苗猛地窜了上来。
忍。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不生气不生气,今天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生气,生气的话今晚这事就黄了,黄了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为了不后悔一辈子今天绝对不能生气。
江月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你这是什么表情”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努力往上弯了一个弧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啊什么啊?给你你就拿着。”
她把蛋糕盒硬塞进他手里,动作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江照被动地接住了蛋糕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的惊恐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纠结的形状,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是小月月,到底怎么了?你突然这样……搞得我有点害怕。”
害怕,他说害怕。
江月差点没被他气笑。她塞他一个蛋糕他害怕,她对他好一点他害怕,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做一件突破自我极限的事情他害怕。
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挨骂不舒服的那种?
但今晚不能生气。
江月把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握在一起,用这个动作压住了想要挥出去的拳头。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酝酿什么大事。
“从现在起,你闭嘴别说话,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江照闻言,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点了点头,像一个听话等着发糖的小学生。
怪。
真的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上一次是在南田,她说“说得也没错”的时候,他差点以为她被夺舍了。这一次更离谱,她居然主动给他买了蛋糕,还说是“赔礼”。
但江照没有深想,反正她都要说出来了,等就是了。
湖面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月光在两个人的影子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影子在木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
江月转了个身,面朝湖面,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月光染亮的湖水。
她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V领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似乎在酝酿什么,嘴唇轻轻抿着,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很轻很薄,像月光本身。
过了半晌,她开口了。
“江照,说实话,我对自己能不能赢,心里没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咀嚼了很多遍,终于能够平静咽下的事情。但“没底”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分量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变了密度。
江照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握着蛋糕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以前我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不就是一条命吗,拼就是了,输了就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自从——”她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但那一瞬间里藏着的情绪比任何长久的沉默都要浓烈,“自从看清自己的心意之后,我开始害怕了。”
风忽然安静了下来,好像也在听她说话。
“我不是不敢面对纪尘封,也不是不敢舍命为自己的未来拼一把……”江月的声音微微发颤,那颤动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出来,但确实存在,“我是害怕……如果这一切都失败了,我甚至到死都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那我会很遗憾。”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了,那是压了很久的、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现在它被说出了口,风把它带走了,湖面把它吸收了,星光把它融化了,她的心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可以飞起来。
她垂下了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子,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湖水的清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让她发烫的脸颊稍微降了一点温度。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每一个字都是从身体最深处挖出来的,可生硬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滚烫。
“什么喜欢啊,爱啊,我还是不懂。之后要对付纪尘封和心简,我也来不及细想。”她顿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个无声的吞咽,“但是……我不想留下遗憾,只想跟着心走。”
她转过头,看着江照。
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总是带着冷静和锋芒的眼眸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那里面有紧张,有不安,有害怕被拒绝的忐忑,还有压过这一切的、不可动摇的决意。
“江照。”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清晰到风都带不走任何一个字,“我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