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在片刻犹疑后,还是决定独自离开。
到目前为止,他只能确定这是个小型码头,却无法辨认具体名称。
绕着周边找了一圈,没看见任何标识,倒是发现了一条蜿蜒向外的小径。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逐渐喧闹起来的码头。
欢笑声隐隐传来,却无人在意他的离去。
就这么……轻易脱身了?
沿着小路走了许久,始终不见人烟。
直到踏上公路,才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
没有手机,身无分文,他连拦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继续向前。
数日未曾打理,头发早已油腻板结,胡茬杂乱地布满下颌。
他抬手随意拨弄了两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骇人。
但心底清楚,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果然,当他远远叫住几个女大学生询问公安局方向时,对方脸上瞬间浮起警惕。
洛小熠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问题。
几个女生交换眼神,其中一个突然提议:“让我们拍张照,就告诉你。”
洛小熠立刻明白她们想做什么。
无非是将他这副落魄模样当作笑料分享给朋友。
他眉头紧蹙,沉默片刻后只沉声道:“别发到网上。”
“成交!”她们爽快答应。
快门声轻响过后,洛小熠终于得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地址。
洛小熠离开后,几个女学生立刻凑到了一起。
“其实仔细看……他五官挺帅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对啊,那种颓废又锋利的气质,要不是有点吓人,我可能真会主动给他带路。”
“娜娜,你也就嘴上说说,刚才谁第一个往后躲的?”
“不过……真的不能发出去吗?这种落魄帅哥的氛围感,现在特别流行。”
“不行,答应过他的。有些风景,自己记住就好。”
她们围在一起,反复看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侧影。
路灯下他微蹙的眉,沾着尘灰的额发,还有转身时衣角划开的、一道沉默的弧线。
当公安局的轮廓终于在夜色中显现时,天已彻底黑透。
城市霓虹如潮水般漫起,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也淹没了天上所有的星。
——
两日后,百诺与东方末、凯风结束了又三个码头的排查,风尘仆仆地回到特战队。
远远地,便看见基地大门外有人影徘徊不定。
待看清是谁,凯风第一个快步迎了上去。
“沙曼,你怎么站在外面?”
沙曼匆匆握了握他的手,随即径直走向百诺,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的急切,
“诺诺……”
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轻轻推了推百诺的肩:“你……你快进去看看吧。”
百诺被她少见的慌乱引得微微一怔,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臂,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沙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
也对,自己何必如此慌张?
百诺向来冷静清醒,即便对洛小熠有再多气恼,终究也比不过那份深藏的牵挂。
“你去关押朱瑞的房间看看。”
沙曼终于说出口,声音低而清晰。
朱瑞。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荡开记忆的波纹。
当初洛小熠正是因轻信此人,才令所有人陷入长久的担忧。
天乐与欧阳零也曾去问询过,却皆无功而返。
那人似乎只愿对洛小熠开口。
然而即便是洛小熠在场时,朱瑞也未曾吐露多少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于是他便一直被关押着,像一枚沉寂的暗棋,无人急着处置。
此刻沙曼忽然提起他,莫非是他终于愿意说些什么?
“我去看看。”
百诺转身,对东方末和随行队员简短吩咐,“你们先休息吧。”
她背影匆匆,没入基地大门内的阴影中。
东方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神色凝定,语声笃然,
“洛小熠回来了。”
凯风闻言一怔,连尚未走远的文兴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沙曼诧异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两人却已暗自松了口气,回来了就好。
既然百诺已去见他,他们便也不必急于一时。
有些话,总需要独处的空间才能说开。
东方末目光扫过凯风,眼中掠过一丝近乎调侃的意味:你这女友,也不在乎你啊。站了这半晌,连瞧都没瞧你一眼。
凯风无言以对,只得微微摇头,低声对沙曼道,“你一见到百诺就急着拉她走。除了小熠,还有谁能让百诺着急?”
沙曼慢半拍地“哦”了一声,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些许恍然。
东方末已转身往楼里走去。
凯风轻轻握住沙曼的手,将人往门内带,
“走吧,外面晒。”
“好呀。”沙曼乖顺地应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蜷,像某种无声的歉意与依赖。
日光倾斜,两人并肩走着,连影子都贴在一起。
门内是清凉的暗色,门外是灼灼盛夏。
而有些重逢,正在寂静的走廊深处,缓缓发生。
百诺走近关押室时,门外肃立的卫兵已让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里面是谁?”
卫兵向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百组长,是熠队。”
——是熠队。
短短三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一圈圈荡开回响。
是小熠……
他真的回来了。
她稳了稳呼吸,“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卫兵迅速拉开了门。
百诺立在门口,心跳漏了半拍。
室内传来洛小熠略带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料,粗糙却依然熟悉,
“……你也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朱瑞满不在乎地躺在床上,声音懒洋洋的,
“用得着你说?我早就知道。”
下一秒,只听沉闷的撞击声。
洛小熠倏然起身,一脚将朱瑞从床上踹了下去。
朱瑞踉跄爬起,啐了一口,“你踢我干什么?!”
洛小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好意思,这腿……有点不听使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不过也怪不得它。你不想想,它怎么不往别人身上招呼,偏偏就赏了你一脚呢?”
朱瑞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而百诺就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挺拔而孤执的身影。
日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也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光里,回头对她说:“百诺,跟上。”
而这一次,是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