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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音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皖南山区,梅雨时节,十七岁的苏婪音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祖母咳嗽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婪音,别管我,你自己吃。"祖母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婪音盛了半碗米汤,端到祖母床前。这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

父母在她五岁时就去了广东打工,起初还寄钱回来,后来父亲工伤去世,母亲改嫁,便再无音讯。婪音成了真正的留守儿童,与祖母相依为命。

她最初的愿望很简单:一日三餐,温饱无忧;一榻安眠,风雨不侵。

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工程队,修高速公路。工头姓王,四十多岁,看婪音的眼神像狼看羊。他给她塞了两百块钱,说:"小姑娘,跟我去镇上,吃顿好的。"

婪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看着祖母药罐里见底的药渣,看着漏雨的屋顶,接过了那两百块。

那晚她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吃了红烧肉,睡了有弹簧床垫的宾馆。王工头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时,她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

原来吃饱穿暖,竟如此容易。情可假,钱须真。

第二天,王工头给了她一千块,说以后每个月都来看她。婪音把钱藏在枕套里,数了一遍又一遍。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可以换来祖母一个月的药钱,可以换来不漏雨的屋顶。

但她不知道,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王工头半年后工程结束离开了。婪音已经习惯了肉的味道,习惯了柔软的床,习惯了不用数着米粒下锅的日子。她去了县城,在KTV找到一份"服务员"的工作。

领班教她怎么笑,怎么倒酒,怎么让男人心甘情愿掏钱。婪音学得很快。她假意温柔,虚情假意,骗得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每骗一人,她便在床板下藏一叠现金。现金渐多,她的欲望亦渐长。

初时,她只要**温饱**;

继而,她要**锦衣**;

后来,她要**珠宝**;

如今,她要**权势**。

她攀附县城的房地产老板,周旋于各色饭局,甚至不惜**离间夫妻,拆散良缘**。有个生意人的妻子找上门来,抓着她的头发扇耳光,骂她是"狐狸精"。婪音不还手,只是冷笑:

你丈夫自愿给我的,你不去管他,来管我?

那晚她对着镜子,看着脸上红肿的指印,忽然想起祖母。她已经三年没回山村了。每次打电话,祖母都说:"婪音,贪字近贫,婪字近焚。汝今日所得,皆是他日所失。"

婪音总是不耐烦地挂断。她对自己说:我知此举不义,然世间女子,若不为自己谋,谁人为我谋?

她以为这就是独立,这就是清醒。她不知道,真正的独立不是用身体换钱,不是用欺骗谋生,而是技艺傍身,德行立世。

二十五岁那年,婪音已经攒了八十多万。她在县城买了房,买了车,衣柜里全是名牌。她以为终于安全了,终于不用再过那种数着米粒下锅的日子。

然后东窗事发。

那个房地产老板的经济问题被查,牵连出婪音。那些被骗的钱,那些不正当的交易,那些她以为已经翻篇的往事,全部浮出水面。法庭上,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时,婪音看着旁听席——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

法官问她是否认罪。她跪伏于地,回首往事,恍如隔世:

我认罪。但我初时,只想要一顿饱饭、一夜安眠。不知为何,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今日。"*

法官摇头,引了一句古语: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婪音被判刑五年。入狱前,她收到山村寄来的一封信。祖母已经去世三个月,邻居整理遗物时发现这封信,托人寄来。信是祖母托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婪音:奶不行了。奶不怪你,奶只怪自己没本事,让你从小吃不饱。但婪音啊,女子生于世,当自立,不当自贱;当自爱,不当自弃。以情骗财,财必散;以色事人,色必衰。你床板下那些钱,奶奶见过,奶奶夜里睡不着,怕你遭报应。现在报应来了,奶奶替你求过菩萨了,说你会好的,会重新做人的。床板下还有奶奶攒的三千块,是捡废品攒的,你出来后用这个做点小生意,堂堂正正做人。勿忘来路,莫失本心。

婪音在监狱里把这封信读了千百遍。她终于明白,捷径是最远的路,她用十年青春换来的不是安全,而是牢笼;不是尊严,而是耻辱。

五年后,婪音出狱。三十岁的她,鬓角已有白发。她回到山村,祖母的坟前长满了野草。她磕了三个头,然后去县城,用祖母的三千块,在小学门口摆了一个早餐摊。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浆,蒸包子。她的手不再白嫩,有了烫伤的痕迹;她的脸不再精致,有了风霜的刻痕。但她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安稳的光。

有熟客认出她,指指点点。她不再躲避,只是低头做事。有女大学生来吃早餐,抱怨找工作难,抱怨想走捷径。婪音会递上一杯热豆浆,轻声说:

妹妹,姐姐以前走过捷径,走到最后发现是死路。温饱可求,富贵莫贪;情真可贵,财假莫恋。咱们女人,手里有手艺,心里才有底气。

十年后,婪音的早餐摊变成了小饭馆。她收留了三个从山村来的女孩,教她们做面点,送她们去夜校学会计。她常说:

欲壑难填,永无餍足;东窗事发,悔之晚矣。但只要你肯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终身未嫁。有人说她冷心冷肺,她只是笑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在灶台前数着米粒下锅的小女孩,那个在KTV里假笑陪酒的女人,那个在法庭上跪地认罪的囚犯,都是她。

而现在的她,终于活成了祖母希望的样子—自立,自爱,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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