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还须心药医。”
——《证治准绳》
林悦第一次胃疼,是在被辞退那天。
HR说完“建议另谋高就”之后,她笑着收拾了东西,笑着和同事道别,笑着走进电梯,笑着走到地铁站。一路上她都在笑,笑得脸酸。回到家,年糕蹭她的脚,她蹲下来摸猫,手刚碰到猫毛,胃里一阵抽紧,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胃,拧了一圈。
她趴在马桶边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苦得发涩。她以为是中午吃坏了肚子,翻出胃药吃了两片。第二天照常投简历,第三天照常面试,第四天胃又疼了。这次疼得更厉害,疼得她直不起腰,在卫生间的地上蹲了二十分钟。
后来她去看医生。抽血、B超、胃镜,全套做完,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注意休息。”给她开了一盒奥美拉唑,让她“放松心情”。
她拿着药单出来,觉得医生在敷衍她。“压力大”三个字谁不会说?她当然知道压力大。可压力大为什么会胃疼?胃又没得罪谁。
“有诸内,必形诸外。”
——《丹溪心法》
后来她开始失眠。先是入睡困难,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个小时,数羊数到一万只,脑子还是清醒得像白天。然后是早醒,凌晨三点睁眼,天还黑着,心已经慌了。再后来是肩膀疼,脖子疼,后背疼,像背了一块石板,压得喘不过气。她去做按摩,按摩师说:“你肩膀硬得像铁板,怎么搞的?”她说:“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不知道胃疼和失眠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肩膀疼和情绪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身体和心之间的关系。她把身体当成一辆车,只管开,不管保养。亮红灯了,就拍两下仪表盘,骂一句“破车”,继续开。
直到有一天,她在地铁上晕倒了。
“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黄帝内经·素问》
醒来时在医院,手上挂着点滴。医生站在床边,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她问林悦:“最近是不是经常胃疼、失眠、肩膀硬?”
林悦点头。
医生又问:“是不是压力很大?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说?”
林悦想说是,又想说不是。她想说“说了也没用”,想说“谁不苦”,想说“我扛得住”。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医生没有逼她。她只是说了一句话,林悦记了很多年:
“情绪这个东西,你不在心里给它出路,它就从身上找出口。胃是替你的心在疼,失眠是替你的脑子在扛,肩膀是替你的委屈在硬。你以为你忍住了,其实只是把账都记在了身体上。”
林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金刚经》
她后来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胃疼的?”
她说:“被辞退那天。”
咨询师问:“被辞退那天,你是什么感觉?”
她说:“没什么感觉。辞就辞了呗,再找就是了。”
咨询师问:“你真的没什么感觉吗?”
她不说话了。
咨询师说:“你被辞退那天,笑着回家的。你觉得,你的身体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林悦忽然明白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她被辞退那天,心里翻江倒海——委屈、愤怒、恐惧、羞耻,什么都有。但她不让它们出来。她笑了,她把它们按回去了,她告诉全世界“我没事”。然后她的胃替她哭了。
情绪不能流动,就会躯体化。 这话她第一次从咨询师嘴里听到时,觉得像一句咒语。后来她才知道,这不是咒语,是常识。只是她活了三十二年,没人告诉过她。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王阳明《传习录》
她开始学着“看见”自己的情绪。
第一次练习是在咨询室里。咨询师让她闭上眼睛,问她:“你现在感受到什么?”
她说:“肩膀酸。”
咨询师说:“不要急着去揉它。就看着它,告诉它‘我看见你了’。”
她照做了。她在心里对肩膀说:“我看见你了。”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抖了一会儿,忽然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肩膀轻了一点点。
咨询师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她说:“我看见……我在害怕。”
咨询师问:“怕什么?”
她说:“怕我找不到工作。怕我养不活自己。怕我妈说我‘当初让你结婚你不听’。怕我三十多岁了还什么都没有。”
说完,她哭了。这次哭和在医院那次不一样。这次哭是往外流的,不是往里堵的。眼泪淌过脸颊,热的,咸的,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缺口。
“看见即疗愈。” 咨询师说,“当你看见情绪的时候,它就可以流动起来了。你不用赶它走,也不用留它住。你只需要看着它,它就自己会流。流过去,就过去了。”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神秀《无相偈》
林悦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花五分钟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从头顶扫到脚底。额头紧不紧?眼睛酸不酸?下巴咬得死不死?肩膀硬不硬?胃疼不疼?她像一个巡夜人,一盏一盏地检查心里的灯。
看见额头发紧,她就说:“我看见你了。”看见胃在抽,她就说:“我看见你了。”她不急着去解决,只是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那个紧就松了,那个疼就淡了。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就让它流。
她给这个习惯取了个名字,叫“和自己说话”。
年糕有时候会跳上床,趴在她膝盖上。她摸着猫,猫打着呼噜。她跟年糕说:“年糕,我今天有点难过。”年糕不回答,只是把肚子翻过来,让她摸。她摸着毛茸茸的猫肚子,忽然觉得,原来表达情绪不一定非要说话。可以摸猫,可以哭,可以写日记,可以发呆。
情绪有了一万种出路,身体就不用替它受罪了。
“你无法阻止波浪,但你可以学会冲浪。”
——一行禅师
上个月林悦又胃疼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胃,正准备去拿药。忽然停住了。她把手从胃上拿开,闭上眼睛,问自己:“你在怕什么?”
她想了想。下个月要交季度方案,新来的主管很难搞,母亲上周打电话又催婚了,年糕最近吃得少。事挺多。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逃,没有躲,没有说“没事”。
然后她对胃说:“我知道你在替我扛。现在我看见了。”
胃又抽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她没有吃药,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疼从胃里流出来,流过胸口,流过喉咙,最后变成一声叹气。叹出来,就散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看见即疗愈。” 她终于信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游《游山西村》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每次胃疼就翻出来看:
“当一种情绪不能在心理层面流动,就会躯体化表达。当看见情绪的时候,就可以让情绪流动起来。看见即疗愈。”
底下她又加了一行小字,是给自己看的:
“我的胃替我疼了太多次。以后,我自己疼。自己疼,自己看见,自己流。流完了,就不疼了。”
年糕跳上桌,碰倒了手机。屏幕暗了。她抱起猫,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肩膀是松的,胃是软的,心是活的。
“活着真好。” 她对自己说。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宋·无门慧开禅师《颂平常心是道》1